那一声“爸爸”喊得他心里又苦又甜——甜的是有个人在等他,苦的是这个人等得太久了。
她搂着他,把脸埋在他脖子里,说爸爸你身上有汗味。
他说是吗,她点点头,又说但我不嫌弃你。
星禾越大越像他,眉眼、脾气、连走路的姿势都像。
成绩好,性格倔,不服输,跟人打架打输了回家不哭,第二天自己去讨回来。
他揍过她一回,因为她跟男生打架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
后来知道是那个男生先欺负班里的女同学,他蹲下来跟她说,打得好,但是以后别打鼻子,容易出事。
她上初中的那年冬天,发高烧四十度,他在外省蹲点回不来。
邻居张阿姨带她去的医院,打了两天吊瓶。
他回来之后张阿姨把他骂了一顿,说你这样带孩子怎么行。
他低着头没吭声。
那天晚上他守在女儿床边,看着她烧得通红的小脸,三十好几的大男人捂着脸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星禾醒了,看见他眼睛肿着,问他怎么了。
他说昨晚吃泡面辣到了。
她不信,但也没追问,只是从被窝里伸出滚烫的小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星禾考上大学那一年,他请了一天假送她去学校。
他穿着便装,扛着她的行李箱爬五楼,满头大汗。
宿舍里的女生都偷偷看这个身材魁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说星禾你爸好帅啊,是不是当过兵。
她说他不是当兵的,他是我一个人的英雄。
这站在门外听到了,瞬间红了双眼。
后来他升了,从刑警队长到副局长,从副局到一把,市委常委。
官越做越大,家越回越少。
她知道他是局长,知道他忙,偶尔回家吃饭会小心地看他脸色,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知道她有事瞒着他,比如她为什么不谈恋爱,为什么周末总是一个人待在宿舍里,为什么她越来越不爱笑了。
他总觉得自己还有时间,等局里的事再理顺一些。
那时候他就好好坐下来,好好地,跟星禾说说话,好好地,陪着她。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天上有两颗星星在照着他。
一颗是老婆,一颗是星禾。
他每天累到骨子里、趴下了就想放弃的时候,抬头看一眼那颗星星,就能咬着牙爬起来。
可现在那颗星星也要离他远去了吗?
他把烟掐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良久,嘴角尝到了一丝咸味。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