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连绵阴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通云大厦顶层的百叶窗被方若云亲手重新合拢,缝隙间漏进来的天光已然染上了一层深秋向晚特有的铅灰色。
整间足有百余平米的董事长办公室内,所有的喧嚣、审判与清算都随着方永谦的退场而归于沉寂,唯有加湿器喷出的极细白雾,在降真香的幽苦冷气中缓慢盘旋。
方若云倚靠在宽大的紫檀木办公桌后。
她右侧脖颈与锁骨上的那片雪白肌肤,依然泛着一阵阵由于用力擦拭而留下的潮红与灼痛。
那是一种即便用最高浓度的消毒酒精也洗不净的心理恶寒。
然而,商海二十年淬炼出的钢铁意志,让她强行将这股翻江倒海的屈辱压制在皮肉之下。
就在此时,桌案正中央那一台连通着加密频段的私人座机,突兀地发出一阵清脆柔和的电子铃声。
方若云睫毛微颤,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一串来自帝都的专属主叫号码。
那是小天。
在看到那串数字的瞬间,这位刚刚在下属与族亲面前铁血冷酷的江南女皇,眼底深处筑起的万丈玄冰,竟在刹那间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母性酸楚与心碎。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着喉管深处的颤音,随后才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拿起了听筒。
“……小天。”
听筒那端,立刻传来了古天爽朗而充满朝气的声音。
背景音里隐隐混杂着北方初冬干燥的风声,以及北庭山大厦外围施工机械低沉平缓的运转轰鸣:
“妈!您落地后怎么一直没给我回个信?我让董办查了专机班次,知道您早到了,怕您累着,没敢一早吵您。”
年轻男人的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意气风发与少年得志的昂扬:“北方产业协同基地的第一批低息过桥贷款,总行今天上午正式开会批复了,没有任何卡壳。世宇哥中午还专程过来坐了半个小时,说林家在北方的几个重装配套项目,下个月就能并进古氏的盘子里来。妈,等年底并表完成,古氏在北方的大旗,就算彻底插稳了!”
听着儿子在电话里描绘着宏伟蓝图的欢快话音,方若云握着听筒的修长指节,一寸寸收紧,用力到指尖泛出惨白。
她甚至能透过电波,想象出古天此刻站在北庭山顶层俯瞰都市、自以为跨越了深渊的骄傲模样。
可他哪里知道……
那个生他、养他的生父古耀华,早在二十年前仓皇败逃之际,就已经亲手将一张涉案数额无法估量的绝命底档,神不知鬼不觉地锁死在了他的名下!
那不是什么重立门楣的云梯,那是一座早已被北方通天巨手扣在扳机上的断头台。
只要对方轻轻一勾手指,他如今所拥有的所有荣耀、意气与野心,都会在千分之一秒内被撕得粉碎。
泪水在方若云的眼眶里打转,顺着修长的面颊无声滑落,打在她挺括冰冷的墨黑西装驳领上。
她拼命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将喉咙里几乎要破堤而出的痛哭死死咽了回去。
她不能说。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
古天骨子里流淌着古家男人的桀骜与暴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经历更让他将家族尊严看得比命还重。
如果此刻将古耀华在境外黑牢受刑、以及他自己被当成替罪羊扣死在死穴上的真相和盘托出,年轻气盛的小天一定会彻底发疯。
他会不顾一切地掀翻桌子,在帝都与那些隐匿在重重深渊背后的庞然大物玉石俱焚!
那是飞蛾扑火,是死无葬身之地。
在这个足以毁灭全家的灭顶绝境面前,她这个当母亲的,必须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把这片天给撑住。
“妈?您在听吗?怎么不说话?”听筒那头的古天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方若云迅速抬手抹去颊侧的泪痕,唇角扯出一抹极其温柔、极其平缓的笑意,声线被她控制得没有半分波澜:
“在听呢。刚刚在批一份原材料采购的文件,有些走神了。”
她微微放软了语气,带着江南母亲特有的叮咛:
“小天,做事不要太急,步子迈得太快,地基容易踩空。世宇虽然是你义兄,林家在北方也势大,但商业合作终归要落到法理和合规的白纸黑字上,切忌不可仗着情分失了敬畏之心。另外……晚月身子单薄,这几日你在帝都要好生护着她,知道么?”
“知道了妈,晚月正帮我校对交流会的发言稿呢。”古天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满是幸福与憧憬,“等年底北方这边走上正轨,我和晚月就回南方去办婚事。妈,到时候您可得好好歇一歇,这通云的担子,儿子替您挑。”
“……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