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让她们有能力和乃蛮部形成一文一武的制衡格局,让两家外戚相争,而使得任何一方都不至于独大。
当然,能担任此等重任,掌如此威权——靠的不止是这简单的三重考量。
身为皇帝近臣,蒲察阿邻所拥有的许多特权是连伺候皇帝起居的内侍都不被容许的——其中就包括“便宜从事,不复奏请”之权——允许蒲察阿邻在处理自己部门的要务时,不必事事请示皇帝,拥有一定程度上的自行决断权。
在历史上,这种权力通常只有皇帝极其亲信且位高权重的人才能享有,最经典的例子就是唐太宗时期,‘房谋杜断’中的左仆射(即左相)房玄龄,他在李世民征高丽时留任长安,便享有此权。
这可不是单纯外戚二字就能解释的信任和亲近——事实上,从二人相处的诸多表现来看,也不难看出二人的亲近。
私下里,女侍们听言锡宇传唤蒲察阿邻,用的词大多是阿茶或茶茶之类的称呼(茶茶,是女真人对小女孩的爱称,多用于长辈称呼晚辈)——因此许多人猜测言锡宇很可能与蒲察阿邻在幼时便相识——因为显然这种称呼不会用于一个成年人,这多半是某种旧时昵称在现在这个时间的延续,用以表达皇帝个人对她的亲近和熟悉。
言锡宇少年从军,若非朝中瘟疫横行,太子薨逝,言锡宇也不会有机会登上皇位。
而言锡宇从军时所驻守的,正是女真的发祥地金源,也就是蒲察氏的驻地,官方说法是“皇子锡宇,奉旨巡视东北,历练军政。”
所以从地缘关系上看,他与蒲察阿邻二人幼时相识确有可能。
但实际情况谁也无法准确判断,鲜少有人敢于打听言锡宇的旧事——作为礼朝三代以来集权最重的雄猜之主,言锡宇在即位后第三年便设立了自己的特务机构【海青崖】,隶属于【海青崖】的天鹰卫监察百官,秘密向皇帝奏报外界一切风吹草动——真瞎打听到点什么不该知道的,这批身着鹰服直属于皇帝本人的凶狠女人会立刻出动,将涉事者全部抓入瑶池宫下方地表处的诏狱……被抓到那里的人,基本上就是九死一生了。
【海青崖】这一机构的名字里的海青一词,所指的是海东青:一种高贵且珍稀的猎隼,这种动物是女真族的精神图腾,在传说中,它们是沟通天地人的萨满神灵,是万鹰之神,有‘羽中虎’的别名,更是皇权正统的象征。
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当年起兵反辽,便是由于辽朝统治者向女真强索海东青,勒索无度,终于点燃了整个民族对辽朝的仇恨——这才高举反旗,联宋灭辽。
作为接受女真文化教育的孩子,言玉也把海东青列为了礼朝的国鸟,并保留了饲养海东青和猎天鹅等金朝旧制。
而在【海青崖】任职的天鹰卫们是人数只有两千的精锐,她们每一个都是巨岳山出身,实力全部全都不低于存拙境——天鹰卫的最高长官天鹰卫指挥使萧笃则是一位坐化境的高手,她参与了言锡宇一朝几乎所有的大案要案,是深得皇帝信任的得力能臣。
有她所统领的这批人在,关于皇家的许多秘密,大家也就只敢在心里猜猜,没有几个敢真的去一探究竟。
而今,蒲察阿邻起身开口,这是一个信号——旧日先帝在时最器重的旧臣发话,她的意见将直接牵扯到百官的意见。
“正是如此,孤要以摄政王女的身份暂理摄政,让天下不至于无人治理,让万民不至于无所仰望。”
言寒雨对众人摊开双臂。
“臣认为殿下不该如此。”
然而,如此提议,却遭到了直截了当的拒绝。
言寒雨用讶异的目光看着开口进言的蒲察阿邻——她是有会遭人质疑的准备的,但没想到来的如此直接。
“所谓摄政制,指的是在位君主或将即位君主因幼、病、弱或他因,暂时无法亲自行使权力时,由血亲、外戚、旧臣代为治理国家的制度……这是临时的权力代行制,殿下,请您勿要忘记。”
“这一点孤自然知道,这有何可说?”
言寒雨看着始终低着头的蒲察阿邻,满腹狐疑。
“那大殿下如今是以何身份暂理摄政?是以将即位之君的血亲,以将即位之君的母族,还是以将先帝托孤旧臣的身份?”
蒲察阿邻这话说的极其平静,但其口中言语宛如利刃一般直指言寒雨咽喉,寒意逼得她这久经战阵的大将都有些脊背发寒。
她被蒲察阿邻逼入了一个险境。
她原本的目的就是在不直接称帝也不公开废除弟弟继承权的前提下,先把最高决策权抓在自己手里——等于她越过了继承问题,先一步拥有了皇权——而只要掌握了皇权,她就在这场皇位之争中先一步拥有了巨大的优势。
她可以靠着掌握的皇权巩固自己的权力,把各部将领都调整为自己的亲信,提升母族乃蛮部群臣的地位,逐步边缘化对她有异议的文官——进而,她早晚可以有足够多足够大的借口,制造一场‘劝进’,以天下共请的名分,正式登基。
但蒲察阿邻的这句话宛如一道墙,堵在了她和皇权之间。
蒲察阿邻问她以何身份摄政,这正是言寒雨最想回避的问题之一——她虽然可以是那三者中的其中一个,但她的目的绝不允许她是那三者中的其中一个。
她是言寒雨,是先帝的女儿,她是为了合理合法的继承权才选择的回京之后一直如此忍让——而蒲察阿邻的这三个选项一抛出来就立刻直接堵上了她的合理取得继承权的这条路径。
血亲,外戚,旧臣,看起来是三个选项,其实是两个选项,而这两个选项还都是陷阱。
外戚指的是母族或妻族,无论即位之君是谁言寒雨都不可能是外戚,所以这个选项等同于没有。
而血亲和旧臣,这看似是两个可以选的选项——毕竟无论怎么说,言寒雨是言锡宇的女儿,也是言锡宇手下的将军——无论将即位之君是谁,她都可以使用这两个身份。
但这也恰恰就是她不能选这两个选项的原因:因为只要她选了这两个选项,就意味着她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是那个【将即位之君】,一旦她开口做出回答说出了这两个身份中的其中之一,她就相当于自己亲口承认了自己没有合法合理的继承权。
无论幼、病、弱,君都是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