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梦境倏然消散。
莫青青睫羽轻颤,缓缓睁开眼眸。
入目是舱内柔和灵光,身上绒毯暖意犹存,温热贴合,将夜风寒凉尽数隔绝。
她微微一怔,随即心头了然。
这舟上除了她与陆岑桓,再无他人。这般细致温柔、无声照拂,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人。
梦里是他的琴音,醒来是他的暖意。
一梦一醒,虚实交织,尽数是他的痕迹。
短短一瞬,莫青青原本平稳的心绪,瞬间翻涌澎湃,久久无法平息。
她缓缓坐直身子,指尖轻轻抚过柔软毯面,心底的悸动层层叠叠、席卷而来。
她再也无法自欺。
自己是真真切切,对这位年少师侄,动了不该动、不能动、万万不可的心意。
可动心愈深,心底的枷锁便愈发沉重,拉扯愈发剧烈。
无数顾虑、万千桎梏,瞬间席卷心神,压得她心口发闷。
第一层枷锁,是情义千斤。
陆岑桓是玉挽凝的夫君,是沈潇的良人。
玉挽凝与她相交数十载,知己情深、坦荡相待,岁岁年年赤诚不减。
沈潇温婉纯良、心性柔软,敬她亲她、待她如至亲。
二女全心全意托付终身、满心信赖于她,她却暗自觊觎她们的枕边人。
若是这份隐秘私情败露,经年知己恐生隔阂,温柔晚辈恐生寒心。这份干净纯粹的情义,会因她一念心动,彻底染污、彻底破碎。
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第二层枷锁,是宗门盛名。
她是丹鼎宗宗主,身居高位、身负宗门千年清誉,一言一行皆系宗门荣辱。
世人敬她超然淡泊、守正修身,若让人知晓,四十六岁的丹鼎宗主,心悦一位小自己近三十岁的年少师侄?
世俗流言蜚语必将铺天盖地,宗门清誉蒙尘,长老弟子非议,数十年坚守的端庄德行、清冷风骨,一朝尽毁。
她一身系全宗,半点不敢任性。
第三层枷锁,是年岁自卑。
修行之人驻颜不老,她容貌风华不减,气韵绰约,仅比玉挽凝年长一岁,在外人眼中依旧绝代倾城。
可唯独她自己清楚,半生风霜、半生孤寒,早已熬得她心境苍老。
她见过世间百态,扛过无尽风雨,疲惫入骨、孤寂入魂。
她早已累了,倦了,再也撑不住永远无坚不摧的模样。
她比任何人都渴望一份依靠,渴望有人懂她的累、惜她的苦、替她分担万千重压。
而这个人,此刻就近在咫尺。
近得她一念贪私,便可沉溺;近得她伸手可及,暖意可拥。
可鸿沟横亘,年岁、辈分、身份、情义、世俗,层层阻隔,天堑难越。
喜欢是真的,心动是真的,渴望依靠是真的。
愧疚是真的,胆怯是真的,不敢越界、不敢宣之于口,亦是真的。
无尽拉扯之间,莫青青终将翻涌的爱恋死死压入心湖深处,敛尽所有悸动,掩去所有慌乱。
表面依旧端庄温婉、沉静自若,仿佛方才那场绮梦、那阵心慌,从未出现过半分。
可她心底已然滋生执念。
她想知道,陆岑桓这份极致的温柔体贴、细致入微,究竟是他天性使然,对世间所有人皆如此宽厚善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