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寸寸沉落南疆群山,最后一缕落日金辉隐入层峦之后,山涧上空,星子次第亮起,清辉洒落溪面,碎成一片粼粼银波。
陆岑桓抛出的两道传讯流光早已消失在千里天际。倾剑阁遥遥千里,玉挽凝与沈潇悬了数月的心,很快便能收到讯息,得以稍稍安定。
护阵之内,外界幽谷的人声、妖族的低语、伤者微弱的呻吟尽数被屏障隔绝在外,天地间静得只剩下晚风簌簌穿过枝叶的轻响、溪水叮咚撞击溪石的脆音,还有二人之间悄然滋生、缓缓流淌的温柔气息。
莫青青依旧靠在那块冰凉平整的青石之上,眼底心事翻涌不休。
方才听闻他归期延后,心底那点隐秘窃喜,与挥之不去的愧疚反复纠缠,让她安静沉默了许久。
她垂着眼,长睫垂落如轻羽,遮住眸底复杂心绪,指尖轻轻摩挲着衣摆边角,细微动作藏不住心底的不宁。
四十六载岁月,早已将她打磨成沉稳端凝的丹鼎宗主,平日雍容自持,举手投足自有成熟风韵,可此刻,那份经年不动的心湖,却因为身侧少年泛起涟漪。
连日南疆奔波,宗主长袍沾染了尘土与淡淡的药草气息,原本一丝不苟盘起的发髻,在连日劳顿下松落了几缕青丝,在晚风里轻轻晃动,褪去平日严整庄重,多了几分慵懒柔媚。
陆岑桓在她身侧缓缓落座,肩臂与她相贴,温热的躯体温度透过衣料浅浅相融,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他侧眸凝望着她,将她所有隐忍、拉扯、柔软与不安尽数收于眼底。
少年发间残留着一缕未曾褪去的霜白,那是此前动用天道之力平定妖乱留下的痕迹,在漫天星光之下泛着淡淡的莹光,褪去了镇杀邪祟时的浩瀚圣威,只剩下温润柔和。
沉默片刻,他终于开口,嗓音清润低缓,揉着晚风的温柔,褪去了所有礼法客套,连称呼,也在此刻彻底换了模样。
“青青,还在胡思乱想?”
这一声轻轻落下,温柔、干净、直白,不带半分辈分距离。
莫青青浑身微僵,长睫猛地一颤,骤然抬眸望他,眼底满是怔然。
相识至今,他素来恪守宗门礼数,敬她年长、敬她丹鼎宗主的地位,始终恭谨唤她一声“莫姨”。
那一声称呼,是不可逾越的界限、是既定的分寸,时时刻刻提醒着二人之间隔着身份、年纪、挚友情谊的三重隔阂。
可此刻晚风温柔,星光细碎,他轻轻唤她“青青”。简简单单两个字,剥去宗主头衔,褪去长辈名分,只剩下她这个人本身。
心头骤然一暖,软得一塌糊涂,可紧随而来的,又是一阵慌乱的羞赧。
她活了四十六年,见过无数风浪,本不该为一声称呼心神动荡,可偏偏在这个少年面前,多年稳固的心防悄然松动。
她唇瓣轻动,声音细弱如风:“你……怎么忽然这般叫我。”
陆岑桓眸光澄澈温柔,定定望着她眉眼,语气坦荡真诚,没有半分轻佻逾越:“南疆一路,生死并肩,共踏祸乱、共渡凶险。礼法辈分,早在数次绝境相依里,淡得干净。如今此处无人,无宗门礼数,无身份桎梏。我只想唤你的名字。”
星光落进他眼底,温柔得能溺尽人心。莫青青望着他澄澈坦荡的眼眸,心头紧绷多年的那根弦,一寸寸、缓缓松垮下来。
自继任丹鼎宗宗主那日起,她便将所有柔软藏于心底,人前永远端庄自持,处理宗门纷争、炼制救命丹药、周旋各大宗门,万事都要思虑周全,不敢有半分松懈。
长久的重担压在肩头,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卸下宗主身份之后,她本名叫莫青青。
她低头轻轻吁出一口气,眉眼温顺,褪去平日宗主的威严,轻声细诉心底藏了一路的缱绻与拉扯:
“我其实……一直很贪恋在你身边的感觉。执掌丹鼎宗这么多年,我永远是旁人眼中沉稳端庄、万事周全的莫宗主。弟子仰仗我,宗门依靠我,各派修士敬我畏我。我不敢累,不敢倦,更不敢软弱。
可唯独在你这里,我可以不必撑着,可以不必周全所有人,可以安心疲惫、安心休憩。被你体恤、被你护着的滋味,太暖,太安稳,让我舍不得放手。”
她抬眸看向他,眼底清润,藏着浅浅水光,成熟温婉的眉眼,此刻染上一点患得患失的小女儿情态:“可我又总过不去心里的坎。挽凝是我至亲闺蜜,相交数十载,心事互通,情同手足。沈潇纯良温柔,还怀着你的孩子,日日在倾剑阁翘首期盼你的平安归来。
我贪恋这份温柔,总觉得……是我越界,是我亏欠她们。”
这份温柔的矛盾、清醒的沉沦,便是她一路以来最深的心结。
哪怕知晓前路劫难已平,心底的枷锁依旧牢牢捆着她,欢喜之中永远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自责。
半生阅尽世事,偏偏在情之一字上,依旧无法从容洒脱。
陆岑桓静静听着,眼底怜惜更重。
他缓缓抬起手,先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掌心温热干燥,力道温柔稳妥,将她纤细的手稳稳裹住,一寸寸熨平她指尖的轻颤。
方才大战善后,她持续耗费灵力,四肢血气偏弱,指尖一直带着寒凉,被他掌心暖意包裹的一瞬,一股暖流顺着经脉缓缓蔓延。
“青青,情出自愿,绝非过错。”他语声极轻,温柔落在耳畔,缱绻动人,“你半生担责、半生隐忍,早已够累、够辛苦。你值得被人好好体恤、好好呵护,不必永远独自硬撑。
我心中有挽凝、有潇潇,我会尽责、会牵挂、会守好许下的归期。可我同样不会否定,乱世同行、生死相依生出的对你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