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道殿静得仿佛容不下一丝风。
殿顶高阔,梁上悬着数盏青琉璃灯,灯火淡而幽,投下朦胧柔和的光晕,落在铺于地面的素色蒲团之上。
殿中没有繁复供器,唯有一面石壁,上面浅浅镌刻着无情宗代代相传的道偈,字迹清瘦冷寂,千百年来都在诉说割舍七情、心归空明的大道。
慕无澜跟着萧寂寒踏入殿内时,一路绷着的那根弦,终于缓缓松了。
方才在山门之前,当着陆岑桓与莫青青的面,她维持着那副冷淡疏离、万事不入心的模样,金发垂落,眉眼淡漠,任凭心底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表象之下。
可此处是论道殿,身侧是自小抚育她、知晓她根骨道心的师尊,再没有外人窥探,不必刻意伪装,不必强装无动于衷。
二人随意相对坐下,蒲团柔软,隔绝了石地的寒凉。
慕无澜脊背微微一塌,不再是在外人面前挺直脊背、锋芒内敛的模样,眉头轻轻蹙起,一声极轻、极怅然的叹息,自唇间漫了出来。
这一声叹息,轻得几乎要融进殿里的寂静里,却一字不落落在萧寂寒耳中。
萧寂寒静静望着自己的徒弟,目光平和,不带苛责,只有淡淡的了然。
她见惯了慕无澜鲜活张扬的样子,身为无情宗独修有情道的弟子,往日里的慕无澜向来随心随性,喜则眉眼飞扬,恼便直言嗔怪,鲜少有这般沉郁怅惘、心事重重的神态。
这是萧寂寒第一次,看见她露出这样茫然落寞的神色。
沉默片刻,萧寂寒缓缓开口,声线清浅如山间流泉,不带半分波澜:
“你远赴南疆,踏过纷争,勘破桎梏,寻到了属于自己的有情大道。道已成,根基稳固,可你找到了道,却乱了自己的心。无澜,这真的是你所求的修行吗?”
一句话,精准戳破了慕无澜心底盘旋多日的困局。
慕无澜垂着眼,视线落在蒲团的经纬纹路之上,金色的发丝滑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颊,往日里那份傲娇锐气消散大半,只剩下不加掩饰的困顿。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哑:“师尊,我也不想变成这般模样。我本以为勘清有情道之后,我能驾驭心中情意,以情悟道,而不是被情意裹挟。。。可只要陆岑桓在近处,我的心绪、我的情感,总会不受控制地向他靠拢。”
她顿了顿,脑海里不由自主闪过这些时日的一幕幕画面。
他同莫青青低声闲谈时温和的眉眼,他伸手替对方拂去鬓边碎发的小动作,二人指尖不经意相触时那一点缱绻的暖意。
旁人看不过是寻常相处,落在她眼里,每一个细碎举动,都牢牢牵动着她的喜怒哀乐。
看见他笑意温柔,她心底便会泛起不受控制的酸涩;看见他对旁人悉心照料,妒意便悄然翻涌,压都压不住。
“他和莫宗主的一举一动,都能牵着我的心绪起落。我明明知晓不该执念,不该生出这些纷扰杂念,可我的道本就是扎根于情,感知本就比旁人敏锐万分。我被困在其中,满心困扰,却寻不到半分解脱的法子。”
萧寂寒安静听完,眸光微动。她一生修无情大道,早早就主动割舍爱恨贪嗔,世间痴缠情爱,于她而言是早已摒弃的虚妄枷锁。
可看着眼前徒儿深陷情网、辗转难安的模样,她竟隐隐触碰到一丝自己早已遗忘的感受。
“我修无情,早已隔绝七情,本没有资格指点情爱中的取舍,也无法真切体会这份牵念之苦。只是看着你,我大约能懂几分,那些我当年亲手舍弃的情绪,原来便是这般,既能予人暖意,也能将人牢牢困住。”
她语气淡然,没有劝慕无澜斩断情思,也没有鼓励她不顾一切奔赴执念,作为师尊,她守着分寸,给她最清醒的提点。
“你的道,是你历经万难亲自选定;你的劫,也只能由你一人自渡。我没法替你抹平心中执念,没法替你斩断牵挂。
但我送你一句话,既然生而有情,那就顺着本心去走;既然选定这条大道,往后无论苦乐,落子,便不要后悔。”
慕无澜缓缓抬眼看向萧寂寒,金发下的眸子亮了亮,轻轻颔首:“弟子记下了。”
殿内的灯火静静摇曳,映着萧寂寒清绝沉静的面容。
她望着慕无澜,终是叹了一声,抛出一句最现实、也最残忍的问话,将所有虚幻的念想撕开:
“只是无澜,你要好好想一想。陆岑桓身侧,已有玉挽凝、沈潇相伴相守,羁绊深重,名分已定。此番南疆同行,他与莫青青朝夕相伴,心意渐牵,又多了一份割舍不下的温柔。你仔细掂量,这般局面之下,你争得过她们吗?”
话音落下,论道殿里瞬间陷入死寂。
琉璃灯的光,在石地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影子。
慕无澜怔怔坐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定住。
她方才还因师尊那句“有情便随心,选定便无悔”稍稍松快的心,骤然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