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地说,是落在了林佳后脑勺那道隐隐发烫的伤疤处。
被那样的眼神盯着,林佳只觉得一股比刚才在街上还要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顶门。
陈煜看她的眼神,不像是看着一个熟人的晚辈,倒像是看着一个……走错了阳间的死人。
【林家的小姐】陈煜合上手中的铜镊子,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你可知,你今晚带进陈家大门的,除了陈子苓这个蠢货,还有什么东西?】
这话像是一柄冰冷的细针,径直扎进了大厅里凝固的空气里。
陈子苓愣了一下,顾不得手掌上传来的剧痛,往前踏了一步将林佳挡在半个身位后,急道:【叔叔,你别吓唬林佳!刚才在街上是鬼打墙,好多低着头的死人追我们,我用血画了破煞符,可那符刚烧起来就灭了……连罗盘也粉碎了!街上的阵法好像全失效了,真不关林佳的事啊!】
陈煜没有理会少年的焦急。他双手负在身后,袖口下那串黑色木珠在昏暗的灯光里泛着暗哑的光芒。
他缓步从案几后走了出来,脚下踩着厚实的老楠木地板,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沉实而清凉的药香混着老檀木的味道迎面扑来,压制住了林佳口鼻间残留的那股恶臭的香灰味。
陈煜停在距离林佳三步远的地方,那只透着浅红色的右眼在昏暗中隐隐流动着异样的光彩。
【盲目逞能正一派的符,点的是天地正气,接的是城隍神威。】陈煜的声调很慢,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沉稳,【神威未动,符自然是废纸一张。子苓,你学艺不精,盲目呈能,差点把自己和友人一并交代在黄浦江畔。】
陈子苓被训得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但看着叔叔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到底是不敢再反驳一句,只是有些担忧地扭头看了看林佳。
林佳被陈煜那只异色瞳看得通体发麻。
后脑勺上的伤疤在经历了最初的暴烈发烫后,此时竟变成了一种极细极绵长的针扎感,顺着颈椎一路蔓延。
她强作镇定,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陈叔叔……子苓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刚才在城隍庙戏台前……我就觉得不对劲。四周的人像死了一样,那个戏台上演戏的人……他一直看着我。他笑的样子……特别诡异。】
【戏台?】陈煜微微挑了挑眉。
【对,就是城隍庙那里的绍兴文戏的台子。】林佳紧锁眉头,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绝美妖异、眼眸深处如无底深渊的红衣身影,【那个演书生的人……明明是个男人,可子苓却说那是女子演的。我回头看的时候,他又变回了普通戏子的模样。后来在路上……那些东西就围上来了。】
陈煜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仿佛林佳口中那足以吓疯普通人的诡异经历,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谈。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厅外黑沉沉的夜空。
陈家大门外的淡金色光芒依然在闪烁,每一次撞击,都让空气中泛起点点黑烟,但那些被光影遮蔽的狂暴阴气,似乎正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死死阻隔在大门之外。
【《牡丹亭》。】陈煜突兀地吐出了三个字。
林佳一怔:【你怎么知道……?】
【今晚戏台上唱的,是《牡丹亭·惊梦》。】
陈煜回过头来,那双冷冽的眼里划过一丝不可捉摸的深意,【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他顿了顿,眼神落在林佳的脸颊上,似乎透过了她的面容,在看向某个极其遥远而古老的存在。
【你以为你看到的是活人演戏,抑或是厉鬼索命?】陈煜轻哼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不过是一缕散在红尘里的执念罢了。有人日夜困于深宫,看尽千遍戏文,心有执妄,化作红衣。中元节至,阴气大盛,这缕执念便顺着香火演了这场戏。】
林佳听得云里雾里,心中却泛起一股莫名的悸动:【执念?谁的执念?为什么要盯着我?】
【执念之所以称为执念,便是因为无因无果,只凭本能而行。】陈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转过身,从案几上取过一只青瓷小碗,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包散发着苦涩药香味的粉末,撒入清水中。
他端着瓷碗走回林佳面前,将碗递了过去。
【喝了它。】
林佳看着碗里有些浑浊的液体,迟疑地没有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