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煜修长的身材伫立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盏微弱的油灯。
他那双极为罕见的鸳鸯眼在阴暗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视线缓缓掠过脱力的陈子苓,最后停留在扶着胸口剧烈喘息的林佳身上。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带着一丝看破岁月的冰冷,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叹息。
【醒了?】陈煜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陈……陈叔叔……我真的被鬼缠上了!】茫然中的林佳看到长辈后,满心的委屈瞬间压倒了这个少女,她崩溃大哭问道:【他穿着红衣服,喊着赴黄泉就冲过来了,他是不是向我索命的厉鬼呀,陈叔叔我是不是要死了啊……】
陈煜静静地看着抱膝大哭的林佳,没有回答,只将手中的油灯轻轻放在了一旁的木几上。
昏黄的灯光跳动着,将室内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错在冰凉的砖地面上。
过了一会。
【别哭了。】陈煜的声音虽然沉稳,却少了几分先前的凌厉,透着一股长辈安抚晚辈的温和,【魂归肉身,性命无碍。】
林佳被他这温和的语气哽了一下,又被肯定了性命无碍,崩溃的哭声戛然而止。她一边抽噎着一边用袖口胡乱擦着眼泪。
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瘫躺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的陈子苓。
陈子苓双眼半阖,身上的衣物被鲜血浸透了大半,右手食指模糊一片,嘴唇更是不住地微颤,发出极其细碎痛苦的呻吟。
林佳心头猛地一紧,连忙连滚带爬地从硬木榻上滑了下来,扑到陈子苓身边。
【子苓!子苓你怎么样了?!】
陈煜看着林佳这副真情实感的着急模样,叹了口长气:【他为了救你,凭血入梦。不过无大碍,都是些皮外伤。】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满身血真是吓死我了。】林佳急得眼泪直打转,小心翼翼地抓起陈子苓没受伤的左手,试图将他往怀里揽了揽,想让他躺得舒服些。
似乎是感觉到了林佳手心传来的微热与关切,昏迷边缘的陈子苓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瞧见林佳那张哭得一塌糊涂,满是担忧的脸,嘴角竟极其勉强地扯出了一抹虚弱的笑。
【别哭啊……林佳……】陈子苓的声音细若游丝,断续地哼唧着。
【陈子苓,谢谢你来救我。】
【我们……咳……谁和谁啊,都是兄弟。】陈子苓艰难地眨了眨眼,嘴角扯出一抹欠揍却让人心安的笑意。
【谁跟你是兄弟啊……】林佳破涕为笑,可笑着笑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嘴上骂着,手上的动作却极轻极柔,用沾着泪的手一点点擦去陈子苓嘴角和眼角的血痕。
【陈子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回不来?】林佳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微颤,低下头看着他,【为了救我……值得吗?】
陈子苓微微一愣,看着林佳那双通红又湿润的眼睛,平时最能贫嘴的他,此刻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认真与温柔。
不过很快消失,他忍着喉咙里的腥甜,笑着伸手用指节轻轻弹了一下林佳的额头:【笨蛋……我不救你,难道眼睁睁看着你被那男鬼带走去唱戏啊?你唱得那么难听,到时候变女鬼夜夜在我枕边唱,我可受不了。】
林佳任由他弹着自己的额头,没有像往常那样反唇相讥。
微弱的晨光从窗棂渗进来,照在陈子苓惨白却带笑的面容上。在这死里逃生的余威里,林佳低下头,把他的手抓得更紧了些。
陈煜看着他们,微微摇了摇头,那双深邃的异色瞳在灯火里显得幽深莫测。他整了整精致的长衫下摆,低沉开口。
【林小姐,天快亮了。等陈家的阳气下压,你身上的阴气散去,我会派人安全送你回林宅。记住,今晚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听到的戏文,出了这扇门,便当作是一场荒诞的噩梦忘掉。知道得越少,对你、对子苓,都越安全。】
陈煜端起油灯,微微对她颔首,转身往门外走去。
看着陈煜修长而令人安心的背影,林佳在微亮的晨光里,虽然浑身疲惫,却不再如先前那般感到绝望与恐慌。
劫后余生,大约就是这种感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