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住……陈宅?】
林薰重复着这几个字,那双原本清亮脆弱的眼眸里,光彩瞬间熄灭了。
深藏在他灵魂骨血深处的某些东西,像是被这几个字猛地击碎。
在他的意识深处,冰凉而低沉的附耳细语如毒蛇般游蚀上来——那个自称秦深的红衣人正勾着阴冷的笑意,在他脑海里痴痴作响:【看啊,你的姐姐弃你破烂的躯壳而去,投进了别的男人怀里……】
【母亲……为何要准她去?】
林薰的嘴唇微微向下弯曲,娇嗔的声音里陡然掺杂进了一丝来自于黄泉深处的暗哑与狂暴。
他一步一步走向桌案,原本无血色的脸孔因极度的嫉妒与癫狂而泛起病态的潮红。随着他的靠近,茶室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横梁上的木纹开始泛起细密的白霜,桌上那盏刚沏好的热茶,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冰。
这是林薰十七年来,第一次在完全清醒、有意识的状态下,散发出要将天地撕碎的恐怖阴煞。
【啪嗒。】
林夫人手中的象牙牌竟被那股冰封的死气冻得生生炸裂开一道缝隙。
这位见惯了豪门风浪的贵妇抬起头,定定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病娇癫狂的小儿子。
在那双漆黑渐隐、充斥着绝望的眼眸里,林夫人仿佛跨越了十五年的光阴,重新看到了年轻时的第二任丈夫。
【陈宅有正一派的古老结界庇护。】林夫人松开破碎的麻将牌,指尖泛着刺骨的寒意,眼神里透着一股空洞的哀凉,【陈煜是陈家的掌门,更是你两位的父亲同门。林佳留在林公馆,迟早会被这宅子里的死鬼吞得骨头都不剩。送她去陈宅,是她唯一的活路。】
林薰死死扣着案几边缘,白皙的指节几乎要嵌进酸枝木里。
【活路……?】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却又凄凉绝顶的笑,睫毛忽闪如濒死的蝴蝶,【看来母亲什么都知道。】
阴风呼啸着卷过竹林,引来室外阵阵如哭泣般的涛声。
林薰转过身,拖着冰凉虚弱的躯壳步入阴影,而在他那双漆黑无瞳的深潭里,猩红的煞气正与少年本体的执念完全熔融为一体。
…………
老城厢外围,城隍庙附近的茶楼街区。
烟火气与小吃摊蒸腾的热汽在空气中缭绕,老式唱片机播放着带有金粉气的爵士乐,展现出某种繁华落尽前的畸形美感。
然而,这种病态的喧嚣却被一阵沉重的军靴踏地声与刺耳的马蹄声强行掐断。
数排穿着灰色军装、手持英国洋枪的工部局宪兵将城隍庙外围的头道牌坊层层围住。
埃文站在朱红色的牌坊下,身上穿着一袭剪裁极精美的高级灰格纹三件套西装,金丝眼镜后的深绿双眸冷冽如冰封的湖泊。
他一手戴着白手套,一手按着皮枪套,优雅绅士的举止间透着一种唯物主义者的冷酷与野心。
【把所有的防线拉起来。】埃文用一口优雅地道的上海话低声下达指令,【征地文书是由知府衙门与租界工部局联合签署的,这里将作为洋行商业拓展区的核心。所有的封建旧庙设施,今日一律清场拆除。】
【埃文先生,好大的杀气啊。】
一道懒洋洋、带着几分痞气与嘲弄的嗓音自二楼飞檐处落下。
埃文微微抬头。
只见茶楼二楼雕花栏杆旁,浅棕色头发后梳的季末迁正斜靠着漆木靠背。
他穿着一身浅棕色暗纹长衫,手中摇着一把画着枯山水的折扇,浅棕色的眼眸里流转着玩世不恭的光彩——正是城隍庙神职【财帛司】在阳间的化身。
季末迁轻轻抿了一口热茶,指尖在案几上优雅地轻敲:【知府大人的公文印章盖得再响,怕是也管不到这地底下盘着的那几条老龙脊。埃文先生握着洋枪,就真当这上海滩千百年的生死规矩是纸糊的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