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的甘溪河从永康县城外绕过,陆登甫借着在应天工部任职的便利,在疏浚甘溪河时,巧妙的使调直后的甘溪河水道经过樟塘村。
永康县乃南北交会之地,旧时因河而兴,官市之繁荣,虽远不能跟应天城相比,却是婺州府城所不及的。
河道调直之后,永康县里的官市就逐渐没落下去,樟塘村的草市(指民间自发聚集形成的市集)却借势兴起。
陆家又与永康县其他几家大宗族联合起来,阻止永康县在樟塘村增设巡检司征收市税,草市之市税就落入以陆家为首的地方豪族囊中。
雷普睁大眼睛,舌头舔着嘴唇说道:“都说马贼抢钱厉害,我看这些个土豪比马贼凶猛多了,只不过他们抢钱不见血罢了!”
“也不是不见血,”陆缚说道,“草市兴于交道便利之处,没有城池、官兵保护,常被盗匪侵袭。早年樟塘村草市也常遇匪患,后来陆家与其他几家联合出资召募乡勇护卫乡里,樟塘村草市的匪患就基本上杜绝了。樟塘村的乡营剿了几次匪,名声振动婺州府,不过甘溪河沿岸其他几处草市的匪患却更加的严重了……这也是我们进入婺州府境内之后在其他地方没有看到有草市的缘故。”
雷普咂了半天嘴,实在不知道要如何评价,过了片晌才嘿然笑道:“陆兄弟也是陆家一份子呢,说起来这些话还真不留情面。”
就算是之前的陆缚也对陆家也没有多少感情,陆缚笑道:“实事求是,在雷大哥面前还有什么好讳言的?”
雷普看着石街尽头巡逻的一队乡勇,看着他们的装备要比寻常县上的刀弓手精良多了,又循着陆缚手指的方向看见两艘停在码头边的快浆战船,习惯性的又想要咂嘴。
陆缚与雷普并肩站在码头前为樟塘村渡口的繁荣热闹感慨,一只长满茧子的大手搭上他的肩膀,惊喜的叫喊起来:“…秀才!真是你啊,小五远远的看见你还是看花了眼,我知道你命硬,没想到真是你回来了!”
雷普回头看去,一个皮肤黝黑的健壮青年展开双臂,两手用力的抓住陆缚的双肩,激动而热切;
还有稍矮一些的青年也喜不自禁的站在一边,激动的看着突然归来的陆缚,嘴里念叨道:“霍能那狗日子回来说是你们在瓜洲县遇到劫匪给杀死了,尸体落到水里没有找到。说你在瓜洲县死了,他倒是有脸回来,还说了一些难听的话。虎子哥气不过,一拳将那狗日子的槽牙打落两颗,亏七夫人当初那么信任他,让他陪你去应天赶考。为打人这事,虎子哥给拖到宗祠给抽了二十鞭子,给赶出乡营,小头领也当不成……”
“提这事做什么,啥事能比秀才活着回来强!不,陆缚不是秀才了,我们要改称他为举人老爷,”黝黑青年说道,又揽着陆缚的肩膀,大声朝街上的行人吆喝起来,“陆秀才活着回来了,咱们的举人老爷活着回来了!”
陆缚考中举人在瓜洲县遇匪身亡的事情早就传遍乡里,皮肤黝黑青年这吆喝,街上以及店铺里的人都涌了过来,他们有认识陆缚的,有只听说这个名字跟这件事的,认识陆缚的都上前打招呼,不认识的都围在外面议论纷纷。
“啊,他就是陆缚啊……”
“是啊,就是他,打小就是神童啊,年纪轻轻就考中举人,以后就是老爷了……”
“要是能在县上谋个一官半职,那更是了不得,陆家就是出人才啊……”
“他算哪门子陆家的?都出了五服,陆家耕死的时候,从陆家连块棺材都没有捞到,裹着张破草席下的葬。还是这小子争气啊,考中秀才之后,陆家就让他归宗的……”
“不是说他给个戏子眯了心眼,在瓜洲县给水匪一刀杀了吗?怎么没事人似的活着回来了?”
“以前白白胖胖的,现在黑了、瘦了,倒是比以前精神些,大概给水匪捉过去吃了不少苦才给放回来……”
“你怎么知道不是逃出来的?”
陆缚毕竟不是以前的陆缚,对这个时代有着难以揭去的隔阂感,在上岸之前还有些情怯,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扮演着陆缚,然而在幼时玩伴以及乡邻的热情簇拥下,陆缚的情绪也情不自禁的被感染,揽过皮肤黝黑青年跟稍矮青年的肩膀,说道:“你都说我命硬了,哪里会这么容易死,不过也吃了不少苦……”
这两人都是陆缚的同村好友,皮肤黝黑的叫霍虎,身强体壮,粗习拳棍,成年之后就加入樟塘村的乡勇,还当了小头领;
个子稍矮的青年,身体要瘦弱一些,相貌也俊秀一些,他叫陆景中,他跟陆缚一样,都是陆家出了五服的旁支子弟,家里有四个姐姐,就他一个独苗,陆缚跟霍虎都习惯唤他小五,他早年跟陆缚一起都在陆家的义学里读书,几回都没能考取功名,家境又穷困,便绝了心思,去本家的货栈里学做账房先生。
陆缚揽过霍虎的宽肩膀,问道:“你将霍能打了一顿,当不成乡勇,现在做什么营生?”
“我两膀子都是力气,还怕没饭吃不成?”
初冬季节,霍虎还穿着单衣,将根草绳当成腰带系在腰间,丝毫不觉得寒意,他两臂故意作力,让陆缚感觉到他肩头坟起的块状肌肉,不让陆缚为他的生计担心什么。
“打霍能那狗脚子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关键虎子哥是在本家问霍能话时没忍住下的手,七夫人都求不了情,”陆景中说道,“他暂时在货栈里打下手,等着啥时候本家消了气,说几句软话,也许能回去……”
“求我回去还不稀罕!”
霍虎满不在乎的说道,“靠着两膀子力气吃饭,不需要看别人脸色,不是蛮好?”
陆缚笑了笑,陆景中嘴里的“本家”是指家主陆庭训,不要说在樟塘村了,就是在永康县、婺州府,都少有人敢当面忤逆他,霍虎当着陆庭训的面将霍能打了一顿,责罚自然是逃不了的。
陆景中跟陆缚说道:“陆缚,不要管虎子哥满嘴不在乎,你既然回来了,那就帮他在七夫人面前多说几句话……”
之前的陆缚生性懦弱,霍虎又有些粗线条,三个好友中,每回差不多都是年纪最小的陆景中来拿主意,陆缚点头答应下来:“这是当然……”
“说这些做什么?”
霍虎不耐烦的说道,推了陆景中的瘦弱肩膀一下,“你去跟掌柜告个假,我们先送陆缚回去将房子要回来……中午再弄些酒肉,好好的吃一顿,再去将那假坟头给扒了,去去晦气。”
陆缚倒不知道这边不仅帮他立了衣冠冢,他之前住的宅子也给别人占了。
他想问清楚情况,可没等他张口,就给霍虎拖着就往人群外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