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虎的妹妹夏荷是长相乖巧的女孩子,皮肤有些黑,从半身高院墙探头看过来,手里还拿着绣花布,看见陆缚等人站在院子里,欣喜的说道:“真是秀才哥回来了!我哥刚才托人捎信让我娘去见七夫人,说是你回来了,我还不信……你要先住在我家啊?你们等着,我就过来帮你们收拾房子。”
这会儿,院子外有人喊:“霍虎、霍虎,陆秀才他人在不在这里?”
陆缚与霍虎走到院墙前,看见远处走来一个穿长青褂子的青年深一脚浅一脚从田畦头走来,他看见陆缚与霍虎探出头来,远远的就说道:“秀才,可找到你人了,老爷听见你回来了,请你过去一下,我从村尾追到村西头,早知道要走这么路就牵一匹马出来了……”
这青年叫温长顺,是陆家家主陆庭训身边的亲信。
“你先跟着长顺去见老爷,”霍虎说道,“房间我们来收拾,雷大哥也由我们来招待。”
陆景中说道,陆缚活着回来,对樟塘村、对陆家来说是件大事,也难怪家主听着消息就急忙过来召他过去见面。
“房间不要收拾了。我出来报信时,老爷还不知道陆秀才决定将房子送给陆桂生家住,不过老爷说了,秀才考中了举人,怎么也不能再住在村尾破窑房里,南溪塬子有栋宅子空着,老爷已经让人去收拾了,”温长顺说道,又拍了拍嘴,“瞧我,还秀才、秀才的唤你,要该称你举人老爷了,”嘴里这么说着,又朝雷普拱拱手,说道,“这位就是对陆秀才援手的雷爷?我家老爷也请雷爷过去一下,要当面相谢呢。有什么行李,麻烦霍虎、小五直接送南溪塬子去,荃娘在那里帮忙收拾呢。”
陆景中虽说也是陆家的子弟,毕竟是旁支,又没能考取功名,只在货栈里当账房,在陆家的地位不能跟陆庭训身边的亲信相比,温长顺使唤他起来也十分的顺口;
陆景中心里虽然有些不满,也不会表现出来。
换作以前,陆缚一定会受宠若惊、欣喜若狂,立马会得意忘形、屁儿颠颠的跟着温长顺赶去大宅跑到陆庭训面前去谢恩。
在永康县,不知道知县尤左任的山民村夫很多,不知道陆家家主陆庭训的人却很少。
过去二十年里,陆庭训是这片土地说一不二的主人,每回新的永康县知县赴任,赴任第一件事不是询问民生,而是递帖子到陆宅来拜谒。
陆缚一回来,陆庭训就要见他,还让他搬进村头的宅子去住,在永康县、在樟塘村、在陆家,这该是多大的荣幸。
陆景中也不计较温长顺差遣他打下手的事情,跟霍虎在一旁替陆缚高兴:“你看看,一回来,立马就有好事上门来——南溪塬子里的那栋宅子,真是精致漂亮。二公子纳了小妾,打算安置在那里,结果那女人给二少夫人赶出了樟塘村,那宅子就一直空着,没想到本家能让你住进去——本家日后肯定会对你更器重的。”
陆缚知道南溪塬子那栋宅子,虽不大,但是园子十分的精致,他以前经过那里,也曾幻想过何时能住进这样的宅子此生也无憾了。
然而当陆庭训拱手将这宅子送到眼前,陆缚心里完全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平静的看着眼前的温长顺,二十七八岁,身材削瘦,却一脸的精明,恭恭敬敬的站在那里,谁也不去想在自己去应天参加乡试之前,温长顺对他的态度不比他对陆景中更客气。
“不用那么麻烦,我借住霍虎家挺好,霍虎也不嫌再添三副碗筷,你等我们一会儿,这些稍收拾下,我跟你去拜见老爷。”
陆缚淡淡的说道。
温长顺、陆景中、霍虎三人闻言色变;
雷普笑了笑,拉着薛恩泽拿包裹进去收拾,这种事情,他完全插不上手。
温长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完全没有想到陆缚会拒绝老爷的好意,愣在那里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陆景中、霍虎也不知道陆缚吃错了什么药。
当着温长顺的面,陆景中拼命给陆缚挤眼睛,霍虎直接将陆缚拉到一边,压着声音:“你没有吃错什么药吧,我这狗窝,哪里比得上南溪塬子的宅子?你是不是担心我跟景中看了眼馋难受,你放心,我们只会替你高兴!”
“这次回来我自有打算,”陆缚安慰霍虎、陆景中,不打算让陆庭训的亲信温长顺听到什么,压低声音说话,“我先带着雷大哥见家主,晚些回来跟你们细说……”
霍虎、陆景中不知道陆缚心里打什么主意,他们一向都不认为陆缚自己能有什么主见,见陆缚态度坚决,心里焦急得很,拉着他的手,要先进屋跟他将事情说清楚,免得他去见家主时说错话,好事变成坏事。
要改变别人对自己的印象不是一朝一夕能成,霍虎、陆景中也是好心,陆缚也只能无奈的笑笑,跟温长顺说道:“麻烦你在院子里等片刻……”
先跟霍虎、陆景中进了房。
进了房,见霍虎、陆景中急切的想劝自己不要做傻事,陆缚笑着说道:“陆庭训哪里会无缘无故对我好?无非是看我考中举人,还有些用处,所以给些好处,希望我以后就老老实实的做本家手里的一粒棋子……”
“你知道多少人巴不得给本家当棋子?”
陆景中焦急的劝说道,“虎子哥给乡营赶出来,你不要看虎子哥脸上满不在乎,心里多少有些后悔——整个乡营不都是本家手里的一粒棋子?虽说中了举能到县里谋个一官半职,但是没有本家的关系帮你走动,就算你的名额报备上去,要等到猴年马月才有实缺轮到你头上?这两年,我在货栈里做事,算是看明白了,也认了命!你说你,平时软遢遢的,这趟回来骨子里怎么就清高起来了?”
他转念想到一件事情,眼睛一亮,激动的抓住陆缚的肩膀,问道,“难道你想进顺天参加会试?”
陆缚本来就是陆家人,即使以前受尽本家的冷眼,不是一切都要往前看吗?
陆景中这两年务实多了,他知道陆缚就算考中举人,想要在永康县立足,还是要看本家的脸色,除非陆缚决心去顺天参加会试。
温长顺想不明白陆缚为何拒绝搬去南溪塬子的宅子去住,在外面发了一会儿愣,才理所当然的认为陆缚这是在故作姿态,想起霍能说陆缚的话,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液,轻蔑的想:真是得势便猖狂的主,一点都不知分寸。
不知道霍虎、陆景中将陆缚拉进屋劝说得怎么,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催促道:“陆少爷,我过来找你时,老爷便在书房等着呢。”
很多事情都不能告诉霍虎、陆景中,陆缚自然也无法跟他们解释自己的打算,听着温长顺在外面催促,说道:“你们陪我一起过去见家主……”
陆庭训只说见陆缚,陆景中、霍虎本不该跟着去,但是他们真怕陆缚吃错了药在陆庭训面前乱说话,便一起去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