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醒来的时候,脑海深处通常会有某种对于外界的幻觉。
比如从窗帘缝隙钻进来的暖融融日光,比如树梢上掠过的一两声鸟啼,或者厨房里煎蛋滋滋作响时飘散的香味。
然而在睁眼后,现实便将这些臆想尽数抹去。
没有窗户,没有日光,也没有鸟鸣。
视界所及之处,只有灰蓝色的金属壁板、衣柜扶手上挂着的白色大褂。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黑咖啡。
当然,还有无论在哪个清晨都如期而至的、完美的人工智能秘书。
安吉拉如雕塑般侍立在旁,浅蓝长发垂落,双手端正地扣在小腹位置。
【与六不同,七是一个好数字,它代表着一周的末尾。】
一如既往,安吉拉用波澜不惊的声调开口。
听到这句话,我忍不住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一周的末尾,在地面上通常意味着假期。
但在脑叶公司,周末并不存在。
根据员工守则,我和整座设施里的所有活人,都必须连续高强度工作整整七周——整整五十天,才有可能获得离开地下设施去地面休假的资格。
当然,前提是能活到那个时候。
“七确实不错,至少证明我已经熬过了七天。”
整理好领带,将那件带着塑料质感的白大褂披在肩头。
“今天我打算把安保部开放出来。”
而提到安保部,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昨天在会见Yesod碰到的那个人。
乱糟糟披散着的绿色长发、满身刺鼻的酒精气味,以及那副懒散轻蔑的态度。
作为主管,我的脾气虽然算得上随和,但那家伙的做派实在让人很难产生好感。
今天去接管安保部,少不了要和她正面打交道,光是想想就让人扶额。
“明智的抉择。随着危险度更高的异想体陆续进驻,设施内的应急预案确实需要提上日程。那么,请允许我为您引路。”
清晨正是各部门交接班的当口。穿着制式西服的文职人员,以及穿着E。G。O装备的员工三三两两地穿行在回廊之间。
然而,今天的气氛明显与往常不同。
我和安吉拉一前一后走在中央,能明显感觉到两侧投来的视线比往常稠密得多。
脑袋挨着脑袋,嘴唇微动,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般在空气里细碎起伏。
“……看起来手劲可真不小……”
“听说情报部那位下班时连坐下都费劲……”
“但至少人保住了不是么,要是换做以前……”
然而,每当我的目光随意扫过去时,那些低语便会一下子中断。所有人目不斜视地装出匆忙赶路的模样,与我擦肩而过。
不得不说,昨天当众把李箱打得呜呜哭出声并留下整板通红伤痕的壮举,确实让我这位新任主管在基层树立起了一种微妙的威严。
既不是无情的惩罚者,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而是一个真会亲自动手训诫员工予以“教导”的长官。
对于这些偷瞄与议论,我倒没有太大所谓。
毕竟在这座压抑的设施里,只要能让这群人稍微宣泄一下,偶尔成为被讨论的中心倒也不是坏事。
这时,某个特立独行的身影,忽然出现在视线中。
“主管老爷!早安——!”
来人正是堂吉诃德。
她身上穿着名为“诱捕幻灯”的E。G。O装备,那是层层叠叠的白色生物质纤维外衣,将那娇小的身形整个裹在里面,再加上脑袋旁边的两只角,看上去就像一只毛茸茸的绵羊。
看上去非常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