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没接,只是指了指桌面。
冯源连忙将公文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头,随即退回半步,语气沉重得像是家里死了长辈。
“先生,青州已经整整四十日滴雨未下了。”冯源低着头,声音发颤,“城外方圆两百里的河道,干涸了七成以上。那些上等良田,泥土干裂得深达数尺。冬小麦和水稻倒伏枯死者,十之七八!若是再不下雨,今年青州秋粮……颗粒无收已成定局!”
说到这里,冯源微微抬起眼皮,偷偷瞄了一眼赵衡的脸色。
然而,赵衡的神情沉静得像一潭死水。那张俊秀的面孔上没有震惊,没有慌乱,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这一幕让冯源心头猛地一沉。
旁白在此时不得不点透赵衡的心理。
作为一个前世经历过信息爆炸的现代人,赵衡对这种靠天吃饭的传统农业社会有着近乎残酷的清醒认知。没有化肥,没有深井泵,没有现代气象预报,在大范围的极端干旱面前,指望传统农作物丰收本就是痴人说梦。
青州和云州的粮食大减产,早在半个月前赵衡巡视后山温室、看到空气湿度骤降的时候,就已经被他列入了必然发生的推演结果中。
这是定局。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泥土缺水枯死的物理法则。
所以冯源汇报的这些惨状,在赵衡眼里,不过是一份迟来的统计数据罢了。
“粮食绝收,乃天灾所致。”赵衡终于开口了,手指轻轻叩击着那枚青绿色的玉米棒子,“大虞立国两百年来,哪朝哪代没饿死过人?冯大人身为朝廷命官,向来读的是圣贤书,当知天命有归。”
这话听着平和,里头的讥讽却如刀子般割人。
冯源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噗通一声,索性再次跪倒在地。
“先生神鬼莫测之能,天下皆知!若是连先生都救不得青州,青州几十万百姓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冯源豁出去了,直接把怀里藏着的大户底牌掀了开来:“先生,天灾虽重,但人祸更烈!青州秋税,乃是刺史府运转的命脉。如今大户们的良田枯死,若秋后收不上粮税,常平仓空虚,差役无饷,那些活不下去的佃户一旦哗变,青州必将大乱!到那时,就算先生有玄甲天兵,这糜烂的局势也难以收拾啊!”
“哗变?”赵衡冷笑了一声,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讥诮,“冯大人,你是第一天当官,还是把赵某当成了三岁小儿?那些大户手里当真没有余粮吗?张伯年死了才几天?抄他家的时候,那地窖里的陈年麦子都生了虫,堆得像小山一样!如今不过是旱了一个多月,他们手里的存粮就凭空蒸发了?拿秋税来压我?他们也配?”
这诛心之言,瞬间戳穿了青州乡绅们最后的遮羞布。
冯源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水泥地板,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赵衡看得透,但他必须把戏演完。
“先生圣明!那些老财们确实自私透顶,家中有存粮不假!”冯源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顺杆往上爬,“可那些存粮是他们的命根子,哪怕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也绝不肯拿出来交税垫背!眼下唯一能救活那些地、能让秋税有一线生机的,只有先生您的神物!”
图穷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