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午后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左半边脸照得通透,右半边脸落在阴影里。她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
空白。
不是冷漠,不是戒备,是真正的空白。像一个人从一场太深的梦里被猛然拽出来,还没来得及把梦里的自己和醒着的自己接上。
那个空白只存在了一瞬。
然后她的表情恢复了。
眉心微蹙,嘴唇抿紧,眼神重新变得精确而冷静——刺客的脸,工具的脸,那张她戴了十八年的面具。
但面具的边缘没有贴合。
颧骨上的伤疤、下唇的裂口、眼角下方那道新添的细纹——这些痕迹把面具撑得变了形,露出底下一些不该露出的东西。
比如耳根的红。
很淡,几乎看不见,但在她那种近乎病态的白皮肤上,那一点绯色格外醒目。
她撑起身体,从他胸口上坐起来。
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但她坐起来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在他胸口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的心跳还在。
“……多久了?”她问。
声音有点哑。
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冷淡嗓音,是睡了太久、嗓子干涩的自然沙哑。
“不知道。”林澜说。
他的声音也哑。但比昨天好——至少能说出完整的词了。喉咙里的血腥味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涩的、发苦的味道,像含了一嘴枯叶。
夜昙垂下眼,看了一眼窗外的光线角度。
“未时。”她说,“我睡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算。
“——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
对一个重伤的、灵力消耗超过七成的筑基修士来说,四个时辰的睡眠远远不够。
但对一个死士营出身的刺客来说,四个时辰已经是奢侈。
她站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不太稳——膝盖晃了一下,她用右手扶住床沿,把身体撑住了。
腰侧那道伤口的布条又渗了血,在粗布短打上洇出一块新的暗色水痕。
她没有看那块水痕。
她低头看着林澜。
沉默了三息。
然后她伸出右手,把他额前那缕被汗粘住的头发拨开。
指尖在他额头上多停留了一瞬。
“烧退了。”她说。
语气是在陈述事实。
但她的指尖在收回去的时候,从他的眉骨上方极轻地划过——那个动作不像是陈述事实。
她转身走向灶台。
灶台上的铁锅还是昨天那口。
夜昙把锅刷了,添了井水,架上干柴。
火折子打了两下没着——她的右手也开始发抖了,不是因为伤,是低血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