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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来得很慢。
清水镇的黄昏被切成一寸一寸——先是院墙的影子开始往东边爬,爬过那口井,爬过桃树,爬过青石板“桌子”,最后吞没了灶台。
再然后是天色,从蓝变成灰,从灰变成青,最后在西边的天际烧出一抹暗红,像一道结了痂又被掀开的伤口。
巷子里的声音也在变。
豆腐摊收摊了。
卖菜的吆喝远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各家各户的炊烟声——劈柴的脆响,水瓢碰到水缸的闷响,谁家的小孩被娘亲唤着回去吃饭。
一声比一声远,最后归于沉静。
夜昙最后一次出门去打水。
她回来的时候,林澜已经把灶里的余烬扒散了。柴火不能浪费——三年前那户人家留下的干柴只剩半捆,不知道能撑几天。
屋里没有灯。
那个三足的陶灯还在桌上,但没有油。夜昙翻遍了柜子也没找到灯油——三年前那户人家显然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
所以屋子很黑。
只有窗户上糊的那层旧纸透进一点月光,把屋里的轮廓勾出灰蓝色的边——床、桌、椅、墙角靠着的两把匕首。
林澜已经坐在床沿上了。
他刚才挪过来的时候摔了一跤——胸口的伤牵动了一下,他闷哼一声,扶着墙才没跪下去。
夜昙没看见,他也没说。
他自己爬起来,自己挪到床边,自己坐稳。
身上的衣衫还是早上那件。粗布短打,胸前那一片洗过血但没洗干净,留下一块发褐的痕迹,像一朵开败的花。
他动了动右手,想把外衫脱掉。
但脱到一半就停住了——左臂抬不起来,外衫的左袖卡在肩膀上,下不去也上不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很轻的笑,带着一点自嘲。
“……夜昙。”他叫。
夜昙正在闩门。她把那根粗木门闩横过来,卡进门框两侧的凹槽里,又用一根细绳把门闩和门框绑了一圈——这是她的习惯,多一道保险。
她回过头。
月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淡。她看见林澜坐在床沿,外衫挂在身上一半下一半,像一只翅膀被卡住的鸟。
她走过来。
没有问,也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林澜的左袖口,极慢地、极小心地把袖子从他的左臂上褪下来。
袖口经过他的手腕时,她的指尖蹭到了他手背上的旧疤——那是当年青木宗山门外,他第一次握剑被自己的剑锋划开的痕迹。
她的指尖在那道疤上停了半息。
然后继续褪。
外衫脱下来了。
里面还有一件中衣。中衣的前襟上有几道暗色的痕迹——那是昨天夜里她渡魔气时,他的血和她的汗混在一起渗进去的。
夜昙看了一眼那几道痕迹。
“……也脱了。”她说。
林澜抬眼看她。
“——伤口要透气。”她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