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梁启挂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一个真正关怀儿子的父亲,平静又从容地补上最后一句:“兰章现在就在楼下等你。你一定有话要和他说。”
梁文声足有一刻钟没有动,沉默得近乎一尊雕像。
直到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从外打开,侍者安静立在外头,无声提醒他该下楼了。
梁文声才缓缓起身,手里依旧捏着那叠资料。
走到楼梯口,他听到了说话声,是梁启的笑声,和燕兰章独有的嗓音。
眼前这一段楼梯,忽然像被拉得很长,好像有万尺高,要他下极大的决心,才能迈出一步。
就在这时,底下的声音忽然都停了。
梁文声低头看去。
是燕兰章仰起了脸,望着他,停下了与梁启的交谈。
好像那目光里只有他,亮得如同盛了无数细碎的光。而那笑容随着他最后站定在他们面前时,愈发明亮。
梁启表现出全然不懂这其中翻涌的暗流,适时开口,对燕兰章道:“替我向你父母问好。过几日,我会带文声去你家拜访。”
燕兰章听了,笑得有些腼腆,低声应下。
梁启这才转向梁文声,语气平平,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送兰章回家。去吧。”
车子驶过修剪齐整的草坪,一路掠过层层岗哨与警卫,最终平稳驶出府邸。
车厢里安静得近乎凝滞。
梁文声亲自开车,手握方向盘,神情冷硬。燕兰章坐在副驾驶。车后还跟着两辆专属燕兰章的随行护卫车,不远不近地缀着。
燕兰章没有急着说话,他很享受和梁文声独处的密闭空间。
只可惜,车里没有半点属于梁文声的信息素。
他安静坐着,目光放肆而不加掩饰,一直落在开车的人身上。
车子终于抵达目的地,停在银羽庄园外。
梁文声没有出声,只等着燕兰章自己下车。但燕兰章迟迟没动,梁文声看过去。
“你终于肯看我了。”
燕兰章的语气调笑轻松,好似他们之前从未起过任何龃龉,那些针锋相对也已在今夜悄无声息地翻了篇。
是因为燕兰章知道他父亲亲自和他谈过以后,他一定会妥协,会屈服?
——“铮”地一声。
像是那根始终绷紧、看不见的弓弦,终于断了。
梁文声眼底狠意翻涌:“你把这一切都当成一场游戏。把所有东西,都当成逼我就范的筹码。”他冷笑一声,自言自语般,“我为了不和你联姻,跑去前线,拼死拼活六年。结果到头来,一切还是回到了原点。什么都没有变。”
燕兰章看着他,轻声说:“和我在一起,就这么让你难以忍受吗?你到底是不满意我,还是不满意联邦里所有像燕家一样的家族?”
梁文声没有回答,只那样冷冷看着他。
燕兰章和他对视,冷哼一声,继续道:“你觉得元宁是善良的,是纯真的,是权力倾轧下被推上祭台的人,就像小时候的你一样,所以你要护着他。可这和你同我成婚,并不冲突。”
梁文声听着他说的话。
他说得那样平静,仿佛所有纠葛、痛苦、僵局,只要最后落到“与他成婚”这一件事上,便都能迎刃而解。
像某种荒唐的神迹,只要一点头,所有问题都会自行消散。
梁文声嘲讽:“我懂了。我现在彻底懂了。这就是你们这些掌权者的把戏。所有人都得落进你们的棋盘,任你们摆布。如果我始终不同意,你又能怎么样?”
他说着,声音愈发发冷,“杀了我?还是,干脆毁了元宁?”
燕兰章同样冷着眉眼,闻言竟轻轻笑了一声,像是觉得这话荒谬,又像是被其中某个字眼彻底刺到了。
“政权的把戏……”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盯着梁文声的眼,“那你心里那个所谓善良、干净的化身,知道你也曾眼都不眨地杀人吗?知道你为了守住你那些所谓的战场原则,曾牺牲过多少无辜的人吗?”
“你父亲给你的那叠资料里,桩桩件件都在数你的罪。那些,你一条都不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