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那阵怪异的感觉挥之不去,可鞠景又无比笃定,眼前这个身着月白长袍、眉眼清冷的女子,确确实实就是与他拜过天地的殷芸绮。
那股源自北冥深海的寒冽龙气做不得假,更没有半点被域外天魔寄宿侵蚀的秽杂痕迹。
“你方才所说的大联欢,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鞠景迎着殷芸绮那双狭长的凤眼,心头满是不解。
在平日里,这位龙娘性情最是孤傲霸道,莫说与其他姬妾共处一室同榻而眠,便是寻常走动碰面,旁人也多半得躬身避让三舍。
让所有人聚在一处荒唐胡闹的提议,任凭鞠景怎么琢磨,也想不到会从这位龙君嘴里主动吐露出来。
“你猜呢?”
殷芸绮垂下眼帘,那对晶莹剔透如红珊瑚般的龙角在明珠光晕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她凑上前,冰凉的唇瓣在鞠景脸颊上轻轻碰了碰,苍青长发扫过他的颈窝,言语里带着几分难得一见的俏皮,偏偏就是不挑明底细。
“孤让青黛和玉婵她们一并过来便是。总归在跨过那道门槛、飞升上界之前,断不能让夫君你心头存着什么亏欠与遗憾。”
孔素娥也跟着迈步上前,素手轻按在鞠景的臂膀处。
她那张不施粉黛的玉容贴近过来,唇角微动,勉力牵扯出一抹笑意。
那笑意落在紫宸凤眸深处,浮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清愁,只是在她低眉掩饰之下,沉浸在疑惑中的鞠景未能辨得分明。
“啊,这……”
鞠景眉心拧得更紧了。
孔素娥素来是个爱折腾的性子,嘴硬心软,偶尔冒出些出格言语倒也寻常。
可怪就怪在,这位向来眼高于顶的凤栖宫宫主,竟然会顺着殷芸绮的口风这般附和。
两名平日里暗中较劲的正妻与师尊,今日竟显得这般步调一致,处处透着反常。
“你们真打算就这般传信唤她们过来?只用这么个由头?”
鞠景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这般操办委实有些儿戏。
宗门与别苑里的那些女子,不少都在闭关吐纳、稳固道基,眼下这般大张旗鼓地召集,倒真像极了古籍里那些昏聩君王为博红颜一笑而荒废朝政的做派。
他从来不是喜好铺张排场、贪图虚荣的性子。
当初退步应下转投天魔之议,归根结底也是自知天资平平,不想成为拖累众女修行飞升的绊脚石。
若是为了自个儿的一晌贪欢而耽搁了旁人的长生大道,他心头断然过意不去。
“权当是办一场寻常的家宴罢了,好教咱们这一家整整齐齐地坐下来聚上一聚,也让新进门的妹妹们都认个全乎,往后不管天南海北,总该知晓家里都有哪些体己人。”
殷芸绮语声放柔,吐息拂在鞠景的耳垂旁,带起一阵温热的微痒。
“芸绮姐姐说得很在理。修行不知岁月,谁又能说得准飞升仙界之后,还能不能像这般聚在一处。”
孔素娥也在旁轻声劝导,眸光微垂,神情里藏着深意。
鞠景直觉察觉出不对,但仔细打量二女的神色与气息,却又找不出丝毫破绽,只当是道途在即引发的离愁别绪。
“好夫君,莫要在这上头耗费思量了。横竖还有些清闲岁月,安心受着便是,这后宅的大小琐事,自有我们替你料理得妥妥帖帖。”
殷芸绮抬手按在鞠景唇上,轻轻抚弄了两下,将他余下的疑问尽数堵了回去。
“罢了,既然你们拿定了主意,便依你们的意思办吧。”
见两名心爱之人心意已定,鞠景也明白内里多半藏着她们不愿挑明的默契,再追问下去也是徒劳,干脆顺水推舟应承下来。
“有夫君这句准话便成,定教你满心舒畅。”
殷芸绮与孔素娥相视一眼,没有再行耽搁,各自散开去操持布置。
她们定下的章程雷厉风行,打定主意要将四散在各处的女子尽数接入这北冥水府深处的龙宫之中。
鞠景无须再回凤栖宫折腾,孔素娥自去传信调遣孔青黛与戴玉婵动身;殷芸绮则遣人前往天衍宗通知妙华仙子与边惠萍师徒;至于弱水,近来神出鬼没,据说正穿行各方天地巡查袁震残魂可曾留下未尽的遗患。
鞠景索性留在萧帘容身侧,伴着她打理行李,一道启程前往北海。
小女儿鞠芯蕊正是黏人的时候,成日里扯着鞠景的衣摆不肯撒手,鞠景乐得沿途抱着女儿逗弄,享几分天伦之乐。
待到各处传信、启程再到齐聚北海,前后足足兜转了数月光景。到了约定之日,整座北海龙宫终于迎来了开辟以来最为喧腾热闹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