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景灵用完膳回宫,踏着月色,途经秾华园,免了太后宫里宫人的跟随。走在卵石小径,晚间清风明月,冲散着胃里几杯酒的灼热。
风吹叶动,沙沙声伴随着奚景灵的脚步。说要回殿醒酒的奚岑月却出现在小径尽头,手中还托着一玉石匣子。
走近了,奚景灵才慢吞吞地唤了一声“长姐”。
晚膳时,母后、宫人都在,奚景灵的道歉自然笼统,多是场面话。
私下见了,奚景灵也准备好了再哄一哄长姐。
临到跟前,奚岑月嘴唇轻动,眉眼弯出了一些笑意。奚景灵见了笑容,倒有些不自然,倏地笨嘴拙舌起来,“长姐还生气吗?”
“你受委屈了,长姐未曾生气。”
年轻的皇帝长身玉立,比长公主还要高出个额头。
皇帝亲政时日虽短,但延续了太后听政时的吏治严明,又亲自过问各项,处理事来已显明君风范。
宽以待下不假,但终究是皇帝,奚景灵懂君臣之道,却又忍不住在长姐面前使点娇纵性子。
“长姐清楚我的委屈?”奚景灵羽睫忽扇,抬起眸子,潋滟光泽便看向了奚岑月。
手指轻轻搭在了奚岑月托着的玉石匣子上,上身微微倾过去,声音也低了。
“你不属意男子,长姐知晓的。”奚岑月先是低头与奚景灵对视,呼吸间又错开眸子看奚景灵因把手指搭在匣子上而露出的一节腕子。
“既如此,长姐也不愿妹妹为个男子烦心的吧,”奚景灵已经默认了答案,话语一转,“让他在婚后一年内得病死去,长姐愿答应妹妹吗?”她问得轻易,也不是非得到皇帝的答应不可。
奚岑月微眯了眸子,思虑几瞬,笑道:“你想的话便可以。若不想脏了手,长姐替你做。”
“长姐——”奚景灵柔柔一笑,说话拉了尾音,心满意足,“那长姐尽可能地在这一年间拢着姜国婋程家的心,再给驸马一些死后殊荣。”
“还有,我们要瞒着母后。”奚景灵用食指点点匣子,发出轻微脆响,即刻转了话题,“送予我的么?莫不是新婚礼物?”
奚岑月嘴角勾出一抹浅笑,笑声轻柔,“当然不是。总惦记着给你的十八岁生辰礼不够全,长姐再补给你一个,回长乐宫再看罢。”
“好,长姐陪我回去。”
长乐宫离秾华园不远,不过数百步。
宫院中尽显少年人的装饰,东北角有枝繁叶茂的高树,树下扎着两个秋千,是儿时旧物,但有人爱惜,刷了新漆。
像这种成对的装饰还有不少,养鱼小水塘边的喂鱼台是一对,喂鱼台边扎着的两个木制机巧鸟也是一对。可见有两个小娃娃一起在这里住过。
“长姐登基后甚少回来住,亲政后更是没回来过。”奚景灵挎着奚岑月的手臂迈进长乐宫,“长姐,今晚不许走了。”
奚岑月笑而不语。
年少时温柔没有棱角的面容在经历了抽条长大成人后,五官逐渐削薄,透着薄薄血色,促成一副年轻帝王的睿智与冷漠。
这会儿却笑得令人如沐春风,在长乐宫院中的灯火下与龙凤发簪交相呼应,像泛着暖光的琉璃玉人。
“好罢,好罢。”奚景灵无奈,“尚有未处理的政务?”
奚岑月轻“嗯”一声,小心地将玉石匣子放在奚景灵手间,叮嘱道:“夜了,早些歇息。”
皇帝走后,候在殿前的李芩野走来,附在长公主耳边轻语几句。
主仆二人前后入主殿。长公主神色微愕,“姜国婋府程家并没有哪个男子叫程芥?”
“姜国婋一家常居蓉州,洛宁内关于她们家的消息不多,只知道姜国婋程闻育有二女,长女名程漱,二女名程漾,家中并无男儿。殿下的身份定不会纳旁支为驸马,所以此事还需细细打探……殿下,是否需要属下派人去往蓉州打探一番?”
大姎在说亲与提亲一事上,说完一些必要的条件,往往都会将家中行几说出,比如说长女、长男,又或者二女、二男,只说一个姜国婋府程家程芥确实有够语焉不详的。
“不必了”,奚景灵先前惊讶的神色渐渐恢复如常,面色是少有的沉静。
倚着放了软垫的交椅,将匣子放在腹间,放松身体,“既然母后长姐有心瞒本宫,本宫当个糊涂人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