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誉模糊出了重影,也能瞧出衣衫皱褶,缺乏打理,这不像他。
裴止弃凑进了些,视线很久才聚焦,热气随着话语吐出,“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一点?”
沈文誉很久、很缓慢地眨了眨眼。这是肉眼能瞧出来的迟钝,不似作伪。
“还要喝水吗?”沈文誉仰着头问。
裴止弃偏过头,一条蓬乱毛糙的细辫垂落,刚好掉进了沈文誉的颈,沈文誉的坐姿很板正乖巧,裴止弃这才发现自己床边被放了一条凳子。
“……”饶是裴止弃再冲动,这会也该冷静下来了,“是你一直在照顾我?照顾了多久?”
沈文誉却避而不答,看着被裴止弃拿走的瓷杯,欲言又止。
“你烧了两天两夜。”
“两天两夜,”匕首在裴止弃手指间挽了几个花,收了起来。男人从桌子上抄了一杯水,喉结上下滚动,很快喝完了,“怎么是你在这里?谢晤呢。”
“伤因我起,”沈文誉表情平静,“理应由我承担。”
这句话不知道戳了裴止弃什么逆鳞,男人在滴水成雾的清晨里冷笑一声,语气寒凉得扎人。他缓缓拖长了话音。
“哦,伤因你起。”裴止弃定定地看着他,“因为还有利用的必要,所以赶来献殷勤。我应该感动得痛哭流涕,然后你之前的利用与算计,就可以一笔勾销。”
沈文誉放在膝上的拳攥紧了,捏着衣袍的指尖泛了青白,他的声音发涩,“不对……”
后半句话等了片刻才从他紧闭的齿间被挖出来。
他似乎难以启齿,说了半句话再难以为继,“我照顾你不是为了这个……”
裴止弃嗤笑。
沈文誉在裴止弃开口说出更伤人的话之前打断了男人,匆忙扭头,“抱歉……我……”
低矮笨憨的小圆凳被裴止弃伸脚撂了,没留情。
或许因为连轴照顾了病人两天,沈文誉的反应是真的慢了半拍。他在猝然下坠之前被一只手捞住了,将军面无表情把他扛了起来,扔进柔软的床褥。
被从高处摔下来,不管是摔在哪里都不会好受。下意识蜷曲的身体像是蚌壳般被强行打开,裴止弃压着他的手,冷漠逼问。
“我哪里说得不对?”
他像刽子手,残忍而快意地道出背后真相,“你就是知道我不放心你,是不是?分开猎熊的路线是我有意为之,你知道我会去找你,我担心你风头太过惹来嫉恨。”
“甚至从你入围场双雕的那一箭都是给我看的,你故意的。我被你算计还不自知,替你拦箭也是活该。”
他说到这里,甚至有心思笑,“文誉……有没有遗憾过那箭没有正中胸口?这样我死了都不劳你动手了。”
沈文誉被他压在身下,费力地想要挣脱开被桎梏的手腕,他看着很想要蜷起来。
“我没有,要想你死……”
裴止弃更用力了几分,凭借体重把人摁乖了,又发现沈文誉在发抖。是非常细微和崩溃的颤抖,他的腿甚至并起来了,不停推拒着身上的人。
将军简直莫名其妙,有种还没审讯但是吓着人的冤枉感,虎口掐住他的脸颊肉。
“抖什么,我还没开始逼问呢。”
沈文誉开口第一句话没能发出声音,第二句话才混乱挤了出来。
“远点…好烫……”
“……”
裴止弃都忘了这茬。
这人体温本来就低,平常的触碰都嫌热。他现在还发高烧,这样估计和严刑逼供也差不多了。
裴止弃缓缓压低了身子。
这个姿势像极了猎场中,他将沈文誉护在身下的那一幕,他确实是故意这么做的,就为了让沈文誉想起来。
彼时弓箭深深刺入他身体,而他不明所以又,发泄般咬在了这人的锁骨凹陷处,沈文誉不停顺抚着他的脊背,嘴上说阿弃不疼,但自己疼得呼吸急促。
事后才发现一切都只不过是这人孤行独断的善意,他的好心成了最趁手的工具。
如此愚蠢,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裴止弃一只手勾开他遮挡脖颈的、高高的领子,果不其然发现深处烙着一枚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