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誉何其敏锐,看见侯爷冷脸就知道这件事自己做的不对,但他一时没想明白原因。
沈朝言摩挲着自己冒出青色胡茬的下巴,深“嘶”了一声,竟有些不知道该不该提。
“你记得十三年前的事情吗?”
十三年前?
十三年前他才满五岁不久,还是个奶声奶气的团子,宋鹤和他玩耍都不敢太用力。
那时候留下的记忆大多浅显,唯有一件事浓墨重彩,惨烈到此生无法忘怀。。。。。。
沈文誉脸上血色褪净,“您说的是。。。。。。”
沈朝言也觉得自己旧事重提不太好,遂一摆手,语气烦郁:“。。。不,没事,应该是我多虑了,但你也给我注意点。这几天给我待在府中,我亲自看着你,听见没有?”
侯爷的嘴硬得能砍柴,好端端的关心生硬的像是探监。
沈文誉颇为无奈,答应下来。
“您担心它染病了?”沈文誉边说着,边安抚侯爷,“我觉得或许没到那种程度。如果真有什么情况,温绣初早该显出症状了,不会一点风声也没有的。”
他前句话还没说完,忽地也觉得自己考虑不周了,毕竟他这几日接触的人可不算少。
自己要真出了什么好歹也就算了,算他活该,但祸不及他人,他并不想害得亲近之人受苦。他也万不能让此事重蹈覆辙。
“也是,你现在还活蹦乱跳的,想必没有大碍。对了,这件事别跟你母亲说,省的惹她担心。”沈朝言嘱咐。
素琴:“咳咳!”
“我担心什么,”池听屿身先至,紧接着是她身上飘来的温柔花馨。
女人凑过来,给了父子俩一人一个脑瓜崩,动作温柔,“你们俩瞒我什么呢?”
“哪有。”沈文誉弯了唇,搂过母亲的肩膀带她往外走,“您来了。是梨花酥做好了么,让我尝尝吧母亲,早晨还没进食呢。”
听见沈文誉还空着腹,池听屿的注意力很快被转走了。
她还新学了茉莉凉糕的做法,听说是从望江楼里学来的,是秘方,十多年了概不外传,她好不容易复刻成功,眼下正是期待小鱼品尝的时候,很快被沈文誉半推半带着离开了。
任谁见了池听屿,都会觉得女人温温柔柔的,说话细声细气,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小雨的温婉,像是这辈子都没有发过脾气。
总归想不到她与“坚韧”一词有什么干系。
池听屿爱尝试新鲜东西,分享时显得兴致勃勃。为了方便擀面,她将流墨烟云般的长发尽数挽成了髻。
于是沈文誉同她说话时,难以避免地会看见她耳后的疤痕。
不止耳后,脖颈,甚至她的全身上下无数地方,有几处皮肤颜色都较正常的肤色浅淡发红。那是烂过皮又重新长好的痕迹。
沈文誉知道池听屿曾经是真的差点死去。
最严重的时候,女人身上的皮肤大块大块的脱落,抓挠时动辄会扣下血肉,因为脱水连哭都哭不出来。长时间的高烧不退和身体发寒让她崩溃、浑身颤抖,最痛苦的时候恨不得了结生命。
那是真的痛不欲生。
可她为了不让小孩担心,硬生生咽下了惨叫与哀嚎,连养死一只珍珠鸟都会掉眼泪的女人愣是一日未哭。
沈文誉多次做噩梦醒来,满脸是泪的要母亲抱抱,都被她狠心关在门外。她的小孩从小就乖,很少闹也很少哭,从不任性,除非真的害怕到难以入睡。
那时候无法相见,池听屿隔着一扇门唱歌哄他入睡,侯爷偶尔也会彻夜长陪,然后沉默着把睡着的小文誉抱走。
也有时小文誉哭的撕心裂肺,金豆子大把的掉,池听屿心疼得紧,但也没哭。
或者说她真的非常坚强,有着与容貌不符的顽抗而强韧的心脏,一个人就可以拨开丛丛荆棘向前走,没有苦难能动摇她分毫。
唯有母亲死的那回她忍不住掉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