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回来才几个时辰?进了朕的养心殿,连口气都没喘匀,就先递了一份公事折子,又递一份弹劾参人的折子。老五,你这趟差办得这样急?”
皇帝又看看底下的儿子,冷笑了声:“还装模作样,顶着眼下乌黑进宫来,唯恐赶不上趟。朕还得夸你,竟然还记得换身衣裳剃了胡茬。”
顺郡王低着头,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却稳:“儿臣不敢怠慢。豫州的事,儿臣亲眼所见,心中实难安寝。那几个州县官,汛期之前便该备齐的工料,拖到儿臣去时仍缺了三成。问起来,推说银钱不凑手,可儿臣查了库账,银子是批了的,去处却对不上。”
“至于父皇说儿臣装模作样,儿臣承认,是想让父皇看到儿臣的急切。”
他顿了顿:“父皇,豫州水患事关重大,若堤溃于蚁穴,儿臣万死难辞其咎。儿臣并非刻意要揪着地方官员不放,只是若不杀鸡儆猴,往后再派官员督办水患,依旧会阳奉阴违,再好的章程也落不到实处。”
皇帝没有说话。
他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顺郡王头顶的玉冠上,似乎在打量,又像是在掂量。殿外风雪扑窗,发出沉闷的呜咽声,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过了许久,久到顺郡王举着折子的手臂开始微微发酸,皇帝才开了口:“呈上来吧。”
顺郡王心头一松,却没有立刻表露,只恭恭敬敬地将折子举过头顶。皇帝身边的太监快步上前接过,转呈到皇帝手边。
皇帝接过,随意翻了两页。
“这豫州水患,当年你大哥去过,你皇叔去过,工部尚书何兰嵘去过,朕不相信他们不知道这些事情,可是他们都选择怎么做,你知道吗?”
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顺郡王低头不语。
皇帝看着自己唯一的嫡子:“那你呢?老五,你显然不是这样想的吧?”
“会治水的官员难得,无论是大哥、皇叔还是其他大人都轻易动不得,是以不想深究。”顺郡王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儿臣愚钝,以为此乃取巧。堤坝安危,系着数万百姓身家性命,也系着朝廷根基。若因难得二字便容其怠惰,那这难得,与纵虎为患何异?”
“做错了,就要罚。名单上这些,按着错处,应要依着律令一一处置。”
皇帝目光锐利:“所以你觉得,之前朕和你大哥、你皇叔都错了?”
顺郡王忙道不敢:“各人有各自的办法。儿臣……只是想试一试别的法子。”
他抬起头,终于对上了皇帝的目光,一触即分,又垂了下去。
半晌,皇帝忽然哼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你倒是有胆子。你知不知道。真按律令查办了,就要有人下狱,就要有人掉脑袋,就要牵出一串人来。到时候,那些人背后的关系会怎么对你,你想过没有?”
顺郡王抿了抿唇,声音平静:“想过。”
“老五,你是中宫嫡子,你想不想当太子?”皇帝话题跳跃,却让顺郡王瞳孔骤缩。
顺郡王嘴唇颤抖。
他怎么会不想。
顺郡王说不出话来。
但是皇帝知道他的答案。
“你想要当太子,可是你今天走的是孤臣的路啊。”皇帝将折子摔在地上,冷声道:“你要当这太子,没当上就得罪一圈人,老五,你要做大齐第一个被群臣反对埋怨的太子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