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断出事情始末后,刘约之便似执念已了,心神放松,虚弱之下,以他的实力,竟然还没有发现酒馆内又多了一个人。
赵无眠瞥了眼归守老道,眼看他没有动手,才将视线重新投在刘约之身上。
血液顺着刘约之的脸滑至下巴,滴在桌上。
啪嗒。啪嗒。
他的眼神略显几分茫然,又带着几分追忆,好似是在回忆自己的一生过往。
片刻之后,刘约之回过神来,抬起头望着赵无眠的脸,勾起一丝笑容,“当初,我给你倒酒,你不是很想喝,如今一月过去,在老地方便轮到你为我倒酒……风水轮流转呐。”
赵无眠轻晃着酒碗,碗内的酒液反射着酒馆内昏黄的灯火,也倒映出赵无眠的脸。
他眼神略显出神,也是没有料到,曾被他视若大敌的刘约之,将以这种方式死去……堂堂鬼魁,牵扯进了此等政治漩涡,也难以安身。
他低声道:“与尔同销万古愁。”
“嗯?”刘约之疑惑看来。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这便是完整一句了。”
刘约之微微一愣,而后哈哈大笑,笑声愉快,笑了一半,他又咳嗽了几声,却是大笑道:“好诗,可是你所写?”
“抄的。”
“那是谁写的?”
“死了。”
“那我此去黄泉,倒还能问上一问……”刘约之端起酒杯,豪迈地一饮而下。
一碗酒下肚,刘约之的气色好了几分,他望着粗糙的木桌,片刻之后,低声道:
“二十岁前,我不过一市井流氓,街头闲汉,整日憧憬着去江湖混出一番名堂,后来被人打断腿,扔在雪里等死,是王爷救了我,给我武学秘籍,给我吃穿用度。”
刘约之的往事,赵无眠曾听酒馆掌柜提起过,但他抿了口酒,并未插嘴。
刘约之继续自顾自道:“后来我跟着王爷办事,但这颗心,还是向往着江湖……江湖多好啊,自由自在,潇洒快意,仗剑天涯,对酒当歌,后来我以王爷门客的身份,在晋地与西凉四处奔走,惩恶扬善的事干了不少,昧着良心的事也干了不少……”
“死之前,能把洛长寿救回来,你也已经对得起你的王爷。”
“是啊,对得起了……”刘约之语气略显茫然,“但我对得起我自己吗?你可知,我空活四十多年,还有大片天地未曾见过?苗疆,江南,江北,楚地,川蜀,燕云……这些地方的山川湖泊,各中江湖,我都不曾去过。”
“我也没去过。”赵无眠轻叹一口气。
刘约之扯起一丝笑容,“王爷救我一命,那我这条命便自当为王爷所用,世子殿下我已经救回,再往后,我便只余一个问题。”
“嗯?”
“一来,我这一生,还有大好河山未曾去过,二来,我在外办事,是以王爷的名号,是朝廷中人……”刘约之摩挲着酒碗,“我已入江湖否?可是完了儿时心愿?”
赵无眠并未回答,而是端起酒壶,替刘约之满上这最后一碗酒,随后端起自己的酒碗,举起朝刘约之示意了下,旋即一饮而尽。
刘约之望着他,终是洒脱一笑,端起自己的酒碗,同样一饮而尽。
喝完此碗,刘约之便望着桌上那半块麒麟符,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之后,他缓缓栽倒,头磕在桌上,手中酒碗落地,摔了个粉碎。
酒碗的碎片四散在刘约之滴落在地的血泊之中。
刘约之受伤太重,早该死了,一直吊着一口气,便是想将洛长寿护送至晋王手中。
如今晋王已死,赵无眠做了担保,紧绷的心弦放下,那口强撑着的气,也便彻底散了。
赵无眠望着刘约之的尸首,沉默良久,而后放下酒碗,将半块麒麟符收起,缓缓站起身,右手向后,按上横刀刀柄,望着站在门前的归守真人,淡淡道:
“很多人都不该死,但他们都死了,那再多死几个人也无妨……例如你,例如如今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人。”
归守真人眼神稍显复杂望着刘约之的背影,他也听过鬼魁的大名,真论实力,他与刘约之也只是五五开,但此等江湖豪雄,却是死在了这等名不见经传的小酒馆。
同是江湖人,难免心有波澜。
但已入局,自没有回头的道理。
归守真人看了眼昏迷不醒的洛长寿,而后道:“太子的目的已经达成,晋王世子如今死或不死,对大局已是无足轻重。”
说罢,归守真人掀开帘子,向外走去,口中说道:“你若在要此地开打,他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