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磁共振的结果出来后,沈乐安的右腕确诊慢性腕伸肌腱炎叠加骨裂后遗症。
两种损伤叠加在一起,五指连完全舒展都极难做到,也握不到最紧,日常拿取物品,只要主动施力,腕侧便会传来牵拉刺痛,一路放射到指尖。
用力越久,酸胀灼痛的残留时间就越长。
就算将手臂完全放松放平,麻木与抽痛也会如毒蛇般悄无声息地盘上那截冷白肢体,缠绕收紧,再趁其不备亮出獠牙狠咬上一口。
裴泽煜坐在床边捧着诊断报告来回翻看,自始至终没有一个字入了眼。
骨裂是因为被自己推倒,摔伤的,沈乐安没承认。
留在自己家当保姆的时候,他一个人都在干些什么?做饭、洗碗,打扫卫生。。。每天都这么痛,沈乐安一声不吭地受着。
思绪至此,耳畔幻听般响起几分钟前与陈峙的对话。
“这种情况,以后还能画画吗?”
“难说,笔是能握住的,但一使劲就会发抖。”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沈乐安控不住线条,写不了字,更完不成一副需要精细勾勒的画作。
两次惨不忍睹的签名没让他起疑,规规矩矩地装进信封,不知磕磕绊绊花了多久书写的道歉信被他当成垃圾,毫不犹豫地扔回怀里。
沈乐安的求救他看不出,害怕他看不出,就差真的剖开胸膛送到面前的赤诚真心他也放不下防备全然相信。
裴泽煜的自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在犬舍工作怎么会是体验生活找寻目标?是他已经彻底丧失了曾经引以为傲的专业能力,本领不在,谋生只能退向别处。
那些需要心神与指尖高度契合的画作,从此成了遥不可及的旧梦。
“这幅这么容易?”
“才不容易,是我比较厉害。”
不经意间洋溢出的自信与炫耀,罕见地出现在沈乐安因为自卑敏感而怯懦的脸上,为数不多的昂首时刻,是因为画画。
清醒地感知到热爱的一切被一点点剥夺是什么滋味?
超声报告显示,沈乐安的慢性劳损至少持续了数年之久,且从未得到有效治疗。
脑海中像旧电影回放,不断闪过五年前,分别当天,在那棵树下。
沈乐安拘谨畏缩地将一张存放着十万块的银行卡递过来。
抖动、失力,手背上成片的针眼。。。裴泽煜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不靠父母,不偷不抢,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答案呼之欲出,裴泽煜却早已失去全盘接受的勇气,也许就是那个时候,沈乐安在独自抵抗病痛的同时,没日没夜地画稿落下的病根。
而他是怎么做的?
亲手将沈乐安透支生命,一点一点攒下来的钱,干脆利落地丢进了垃圾桶里。
像是处置一件厌恶至极的脏物。
“只给十万?少爷难道不该挥金如土吗。”
“你说的对,确实是不值得。”
罪孽添上一笔又一笔,裴泽煜将报告放下,随后用双手捂住脸,微低下头深深喘息,片刻后忽觉无风的房间里竟有雨点落下。
一滴滴,一片片,漫天雨丝无声倾泻,沉甸甸地坠在裴泽煜的肩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