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上一切如常。
柯拉松依旧扮演着那个脾气阴晴不定、行为古怪的家族成员,而伊莱尔也仍是那个挂着笑容周旋于干部之间的神秘金发少女。
但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无声的默契开始流动。
柯拉松往往会装出滑倒的样子,不小心将水泼向记载着家族武器交易地点的文件,这时伊莱尔会恰好经过,用在海军学到的速记方法,将关键信息准确又快速无误地记下。
伊莱尔有时会被多弗朗明哥派去处理一些棘手的、可能暴露身份的外勤任务,每到这时,柯拉松总会以各种意外制造混乱,要么引开其他干部的注意力,要么干脆破坏任务执行,让她得以安全脱身。
柯拉松也开始配合伊莱尔的表演。
当伊莱尔在训练场再次用那种甜腻的语调恭维古拉迪乌斯时,柯拉松会粗暴地打断,故意找茬,将所有人的焦点吸引到自己身上,反而更衬托出伊莱尔的“无辜”与“隐忍”。
这种心照不宣的配合,在罗看来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看着柯拉松变本加厉地针对伊莱尔,而伊莱尔总是默默忍受,少年紧抿的嘴唇和日益阴沉的眼神里,对柯拉松的憎恶与日俱增。
憎恨如同在阴湿角落疯狂滋生的藤蔓,紧紧缠绕着他年轻的心脏。他握着手中那柄冰冷的手术刀,像是已经勒住了那个男人的喉咙。
少年那双过早见识了人间丑恶的眼睛,像寻找猎物的幼狼般,死死盯住柯拉松。
他在观察,在计算,在脑海中一遍遍预演着如何在那个人松懈的瞬间,将刀刃送入他的要害。
然而,每当他内心的杀意积蓄到顶点,伊莱尔总会恰好出现。
她不会说破,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淡淡扫过他,随后便会以“少主命令加强训练”为由,不由分说地将他拎到训练场。
接下来的时间,对罗而言无异于一场酷刑。
伊莱尔的训练严苛到不近人情,压榨了他体能的每一分极限,将他所有的精力与愤怒都消耗在无休止的体能锻炼、反应速度测试和战术分析上,直到他累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自然也无暇再去谋划他的刺杀计划。
这天晚上,罗在训练中因体力不支,额头重重磕在训练器械的棱角上,瞬间红肿一片,渗出血丝。
伊莱尔皱了皱眉,将他带到一旁,拿出药膏。
当带着凉意的指尖触碰到他额角的伤口时,罗下意识地猛地瑟缩了一下,像只受惊的刺猬。
他极不习惯这样近距离的、带着关怀意味的接触。从亲人离世之后,他得到的要么是厌恶与恐惧,要么是那种粗暴的伪善。
他偷偷抬起眼,看向伊莱尔——她摘下了墨镜,眼神专注而平静,没有他习以为常的怜悯或嫌弃,只是在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情绪哽在罗的喉咙。
“为什么?”他终于忍不住,声音干涩地开口,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质问道,“你为什么要阻止我杀掉柯拉松?”
他真正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关心我?”是“我这样一个满心仇恨、身患绝症、注定要死的人,值得你这样做吗?”
但是,这种祈求施舍般的话语,他说不出口。
伊莱尔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她细心地抹匀药膏,悄悄发动能力加速伤口愈合,语气平淡:“大概吧。”
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让罗更加烦躁,他执拗地追问:“为什么?!”
伊莱尔终于处理完伤口,却没有立刻收回手。她的指尖在那道伤口边缘轻轻停留了片刻。
她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刺的少年——他抿紧的嘴唇,他试图藏进阴影里的眼神,那些细微的颤抖没能逃过她的眼睛。伊莱尔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质问,只是用那双沉静如湖水的眼眸注视着他,声音放得比月光还轻:
“如果想知道答案的话,罗……”
她顿了顿,忽然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伸出手,不是触碰伤口,而是轻轻覆上他紧握的拳头。温暖的掌心包裹住他冰凉的指节。
“就用你自己的眼睛来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