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灸暂定三天一次。
老中医近八十岁高龄,鬓发花白,架着一副圆框老花镜,一身行头颇有几分佛寺门前替人观象卜命的老先生模样。
凳子还没坐热,光掀起眼皮扫了眼沈乐安的脸色,嘴里就叽里咕噜跟念咒语似的吐出一串字音,随即眉间皱起深深川字。
裴泽煜紧张询问“您说什么?”
老中医保持唇角下撇,精简结论,笃定道“脏腑重伤,元气耗竭,治不好,他心脏停跳得有两次以上,现在魂还不知道在哪飞。”
裴泽煜被他老人家轻飘飘一句话吓得没了呼吸,神思恍惚,僵硬着立在旁边。
“是,心脏骤停过两次,心肺问题很严重,所以白血病的治疗还只停在控制阶段,暂时不能输常规量的特效药,会有刺激。”
白锐两步上前,把帮忙提上来的实木药箱打开放在他脚边,取出里面卷着的一套长针,应道。
老中医叹气,接着从鹅绒被里捞出沈乐安瘫软蜷缩的左手,指尖搭上他虚浮细弱的脉搏,健康的指腹衬着他苍白病态的肌肤,对比刺目。
他眯着眼诊了十多分钟,又避开那跟凸起的气切管套探到沈乐安颈侧动脉,感受皮下经过的血流与虚弱的跳动,神色愈发凝重。
病房内等待的二人呼吸压抑,气氛紧绷,从未觉得心电监护的规律运作声竟如此聒噪。
比黑夜还要漫长的二十分钟过去,老中医总算睁开眼松了眉,接过白锐消好毒的套针,道“世界上除了我,再没第二个人敢在这样的身体上落针了。”
此话一出,裴泽煜高悬着的心顿时落下半截,说明还有机会,还有办法。
“孩子有白血病,针不能扎深,也不能留太久,来把床摇平,再拿枕头把他头垫高。”
体位一变,沈乐安额头瞬间出了层冷汗。
他眉头紧锁,毫无血色的温凉指尖探出被褥无意识摸索着,直到被裴泽煜包进掌心轻轻揉捏,人才勉强安稳下来。
老中医捏起针,稳得和年纪极其不符,落针时像是台精密仪器分毫不差,他经验老道,几次眨眼便将近十根针扎进沈乐安左侧头皮穴位。
他不做捻转,又抽出两根更长的,将针头斜斜浅浅送入头顶正中皮肤。
老中医盯了一会沈乐安沉睡的面容,忽然不算温柔地撑开他的两只眼睛看了看,惊叹道“嚯,没反应,确实昏得挺死。”
手心里的指尖一直微微发抖,指腹也逐渐失了温度,裴泽煜能感觉到,闻言又实在担忧,等不及插话道“怎么了?”
“没事,还得再加两针。”他又抽出三根,先分别扎进沈乐安两侧太阳穴,最后一根移到他轻皱着的眉间,落针前道“你过来扶一下他的头。”
裴泽煜立即上前,将另一只手轻轻伸进沈乐安汗湿的后颈,向上发力支撑后脑。
“扶稳了。”
针朝他的双眉正中刺入,干脆利落。
“唔。。。”
下一秒,一声模糊闷哼自喉间滚过,沈乐安神色痛苦,眼球隐在薄红的眼皮下左右滚动,忽然控制不住想要仰头,却被裴泽煜的手牢牢禁锢。
“不动不动。”老中医隔着被子拍拍他的肩膀,面对这样重病的孩子也难忍怜惜,下意识放轻了语气“马上结束了。”
整个脑袋都随着最后这一针酸胀得快要爆炸,生理性的泪像小溪,源源不断地滴落在固着他的小臂皮肤上,强烈的灼烧痛意惹得裴泽煜眼眶通红。
“裴哥在这,小安不动,我在这。”
好像真的能分辩出裴泽煜的声音,他话音刚落,沈乐安的唇角突然撇出委屈的弧度,喘息片刻后缓缓松了挣扎的劲,乖巧地将重量搭回后脑温热掌心。
好在针没有移位,头部处置完毕,老中医开始转向他左侧偏瘫的肢体。
掀开绒被,露出沈乐安光luo可怜的左侧身体,一共只有四处落针,分别在左手肘,虎口,膝盖外侧和小腿内侧穴位。
小腿内侧要进得深些,垫在软枕上的脚先是受刺激抖了抖,随后冷白五指微微向内蜷缩起来,老中医把针往外抽出一半,又恢复如常。
“问题不大,神经没坏死,就不会一直瘫着。”他接过白锐递来的纸巾擦了擦汗,道“不过恢复得再好也不可能如初,比如说走路,走长了还是会有点跛。”
待拭去沈乐安顺着苍白脸颊滑下的冷汗,裴泽煜接话“不会让他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