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凤姐院。
巳时渐过,日轮尚未正中,内室中青绸帘子低垂,将晨清亮日光筛落,滤得柔和沉静,一室天光不耀不暗。
屋内花梨案几泛光,缂丝软垫铺陈,旁立紫檀博物格,瓷器摆件罗列,陈设清雅庄重,透着深宅幽深之意。
偶有檐下雀鸣轻响,也被重帘隔在庭外,倒是最适闭门私叙,密论隐情,连空气中都是算计的凝滞气息。
王熙凤神情得趣,满是幸灾乐祸,话意颇为幽深,林之孝家的一时不解。
问道:“奶奶这话是何意,宝二爷吃壮阳药,在彩霞怀胎后吃,与他在成亲之前吃,这当中还有讲究?”
王熙凤神情促狭,微微一笑,说道:“大娘是过来的老成人,咱们两个关门说话,有些话和你闲唠,也不需有何顾忌。
大娘觉得男人落魄到吃壮阳药,是生不下儿子的缘故,还是因床上的事不行,这可是两码事情,其中厉害可是不同。”
王熙凤这话说的露骨,若换了平儿和五儿,虽有了男女房事,却还没生养的女人,多半要满脸通红,借故落荒而逃。
林之孝家的年进四十,听了王熙凤大胆之言,却是面不改色,笑着说道:“这繁衍子嗣之事,可是夫妻两个的事情。
男人养不出儿子,若是房事都正经,多半毛病在妇人身上,若是讲究的人家,会调理妇人身子,爷们不轻易吃壮阳药。
但凡爷们落魄到吃壮阳药,多半是床上不中用,便是家里再好的肥地,他也没本事耕出苗苗。”
……
王熙凤嘴角一勾,笑道:“大娘正说到点上,那张家媳妇曾说,东路院每日煎汤药,少说有半年的光景。
药汤拐弯抹角端二太太房里,袭人和彩云偷摸着倒药渣,这要是心里没鬼,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信的。
彩霞去年十月诊出有喜,宝玉今年三月才成亲,所以宝玉吃壮阳药,必定是在他成亲之前。
想来是他睡大彩霞肚子,突然床上便不行了,所以袭人和彩云两人,才会一直没有动静。
袭人彩云每日给宝玉睡,自然察觉宝玉不行,她们必暗中告知二太太。
二太太知道此事之后,心里自然要着慌,因按着时辰来算,宝玉已和夏家定亲,要是宝玉媳妇进门,发现嫁了个银样镴枪头。
哪个妇人愿守一辈子活寡,夏家要因此闹将起来,二房可就成了骗亲,活活坑死人家黄花闺女。
这事若是传扬出去,不仅二房颜面扫地,连贾家都被人戳脊梁骨,二太太心中岂不害怕,必是那时候开始,便给宝玉灌壮阳药。
大娘你仔细想想,自从彩霞怀了身子,二太太便异常看重,不仅庙里求字,还请大夫调养保抬。
还给彩霞每日备上好燕窝,还是我从姨妈家的铺子,买的上等的雪燕窝,府上姨娘养孩子,哪个有过这排场,都赶上正经奶奶了。
如今我算是真真看清楚了,就是彩霞大肚子之后,宝玉在床上就不行了,二太太暗中请大夫,只是汤药下去多少,却一直没好转。
二太太自然心中害怕,担心宝玉再不会生养,彩霞肚里的孩子,就成了宝玉唯一的种,二太太岂能不当做宝贝。
所以她才把彩霞当送子观音,日常百般费心的养着她,生怕她出一点差错,宝玉将来就无子送终,哈哈,可让我瞧出根底了。
即便二太太摊上这等大事,竟还有心思算计,常拿琮兄弟的丫头,入房许久没动静,讥讽琮兄弟不中用,她心可是真够大的!”
林之孝家的笑着附和:“还是奶奶精明透顶,这么弯弯绕绕的事,都被奶奶想的清楚,二太太想骗别人,却没法糊弄住奶奶。”
……
王熙凤虽心中得趣,却还有一些私底话,却没和林之孝家的提及,她一向都很怀疑,宝玉媳妇进门后,并没有和宝玉圆过房。
如今爆出虎狼药之事,宝玉夫妇没有圆房,愈发变得顺理成章,王熙凤十成十笃定,此事已确凿无疑。
只是宝玉媳妇竟没闹事,每日还过得挺喜性的,实在让王熙凤想不通,只觉得二房这些破事,实在魔怔的可以,处处透着诡异。
林之孝家的说道:“奶奶虽猜的没错,但这种房闱事,最难拿到实证,二太太说用虎狼药,是给宝二爷养气血,旁人也拿不住把柄。
袭人和彩云虽是枕边人,必定清楚其中根底,但她们是宝二爷屋里人,一辈子绑定了命数,绝不会透露半分,到底还是一笔糊涂账。”
王熙凤冷笑道:“大娘这话虽有道理,却也不是尽然,这世上的事情,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宝玉用壮阳药之事,若出在他成亲前,除了袭人和彩云,会知道床头根底,常在宝玉身边的大丫头,保不齐也知道风声。
这些丫头日常服侍梳洗,内室之中进进出出,二太太骗住别人容易,瞒住宝玉身边丫鬟,可是真保不住的。
当初的秋纹、麝月、碧痕都在这列,麝月被二太太撵走,两处已结下仇怨,但至今没有动静,说明麝月不知根底。
不然二太太必有顾忌,不会轻易撵走他,如今麝月又在东府,倒暂且不去说她。
秋纹和碧痕运势不错,竟都成了二太太丫鬟,这事想来有些蹊跷,若她们知道根底,有二太太镇着,自不敢走露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