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住第三天的傍晚六点,方舟三号的广播准时响起,通知所有轮休居民前往地下农场参加马铃薯收成夜。
沈幼晴将弟弟托给同舱的老妇人照看,换上沾着泥点的防尘外套,沿着C区走廊往农场方向走。
越接近农场,空气中的铁锈味逐渐被潮湿泥土的气息取代,头顶的日光灯换成一排排粉紫色的植物生长灯,光线落在皮肤上,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暖意。
农场是方舟里少数让人感觉还活着的地方,挑高的洞穴顶部挂满水雾管线,层架上绿油油的马铃薯叶在灯下舒展,根部埋在混着再生纤维的培养土里,藻类蛋白池在角落咕噜作响,散发淡淡的腥甜。
沈幼晴报到后领到一双塑胶手套与帆布围裙,被分配到第三层架负责挖取马铃薯。
她弯腰蹲在架前,手指探入松软微温的土壤,指尖触到一颗颗圆润结实的块茎,表皮粗糙,带着泥土的凉意。
她小心翼翼将它们捧出,放进身旁的收集篮,动作轻柔得像在处理新生儿的肢体。
汗水沿着她的颈侧滑落,渗进洗旧护理师制服的领口,乌黑及肩的微卷短发被雾气沾湿,贴在白皙的瓜子脸颊边,眼神温柔而警觉,不时抬头观察四周摄影机的转动角度。
收成夜的点数给得大方,半小时劳动可以换两枚马铃薯与少许水票,对于早餐点数被锁定的沈家而言,每一颗都珍贵。
人群里,一名身形瘦削高挑的女子引起她的注意。
对方顶着一头俐落的红色短发,戴着黑框眼镜,雀斑在植物灯下格外清晰,身上穿着卡其记者背心,口袋里鼓鼓囊囊塞着纸笔与一台老式录音器。
她挖土的动作并不俐落,却非常仔细,每挖出一颗便在心里默数,目光锐利地扫过磅秤旁的管理员。
那名管理员隶属仓库组,当众将秤好的马铃薯倒入大箱,报出的数字却明显少于实际收成。
红发女子撇了撇唇,端着自己的篮子,自然而然蹲到沈幼晴身边,压低声音开口:【你也看出来了吧,第三架的产量至少被吃了两成。】
沈幼晴心头一跳,抬眼打量对方。
女子朝她眨了眨眼,主动伸出沾满泥土的手:【我叫艾琳卡特,以前在洛杉矶时报跑调查线,现在是农场的长期苦力。你就是医疗中心新来的护理师沈幼晴吧,消毒灯修好的事,半个方舟都听说了。】
沈幼晴迟疑地与她相握,对方掌心粗糙有力,指腹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她轻声回应:【你好,艾琳,你刚才说的吃了两成,是什么意思。】
艾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背心内袋摸出一小截炭笔,在掌心写下两个数字,又迅速擦掉。
那是她这三天记录的收成与入库对比,每晚都有落差,落差的部分没有进入配给系统,而是流向管理委员会的小仓库。
两人并肩挖着马铃薯,艾琳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彼此能听见。
她说自己白天劳动,深夜便躲在通风管后方抄写仓库外的公告,逐笔比对中央系统发放的口粮点数。
她发现弱势居民的名单经常出现异常扣减,理由栏写着品质判定不合格,实际上根本没有检验流程,全凭蕾贝卡摩尔一句话就能冻结。
沈幼晴听到品质判定四个字,手指微微收紧,想起弟弟被锁定的早餐,以及蕾贝卡在电话里甜腻的威胁。
她将一颗带着泥香的马铃薯放进篮中,低声说:【我弟弟的点数也被锁了,说是待审,没有任何书面说明。】
艾琳推了推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闪过锐利的光。
她从贴身口袋掏出一叠折得极小的纸片,迅速塞进沈幼晴的围裙口袋,动作快得像变魔术。
那是她手抄的配给纪录抄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姓名,扣减点数与经手人,字迹细小却清晰。
沈幼晴借着整理篮子的掩护,飞快瞄了一眼,看到好几个熟悉的名字,包括隔壁床气喘的老先生,以及同舱省口粮给弟弟的老妇人。
她的心跳逐渐加速,护理师天生的纪录习惯让她立刻意识到这份抄本的价值,这不是传闻,而是可以交叉比对的证据。
收成告一段落,管理员吹哨集合,居民排队过磅领取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