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五十一分,江野站在体育学院一楼值班室门口。
他提前了九分钟。九分钟是他算出来的——迟到一分钟加一行,早到不扣,那早到就没有代价。
走廊的灯坏了一盏,隔一盏亮一盏,亮的那种也是黄得发昏。值班室的门虚掩着,里头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线。他听见里面有翻纸的声音,还有水壶烧开以后那种小声的“咕噜”。
他敲了三下。
“进来。”
值班室很小。一张旧木桌,桌上一部内线电话,一本《夜间值班记录》,一支笔用线拴在桌腿上。墙上挂一块白板,写着楼里几个宿舍的床位号。靠墙一排铁皮柜,柜门上贴着纸条——“钥匙”“手电”“体温枪”“跳闸记录”。
沈岚坐在桌子后面,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臂中间。她面前摆着一张表,表头写着《学生宿舍夜间查寝记录表》,格子里填着几点几分、哪一间、什么情况。
“八点五十一。”她没抬头,“我说九点。”
“我早到了。”
“我知道你早到。”她把笔放下,“早到不算表现,早到是你怕。”
她把那张表翻过来,那上面还有一张纸,是那张《跟踪辅导登记表》。
“坐。”
桌子对面有一张塑料凳。他坐下来,膝盖并着。
沈岚拿起水壶,往一个白瓷杯里倒水,水汽腾起来,把她脸挡了一下。她自己没喝,把杯子推到他面前。
“喝了。”
“不渴。”
“喝了。”她说到,“喝完再说。”
水是烫的。他端着杯子,一口一口吹着喝。她在对面看着他喝,看得很仔细,好像他喝水的样子也是要记进表里的。
“今天下午。”她开口,“你在操场跑了多少。”
“八组四百。”
“膝盖怎么样。”
“有点疼。”
“有点。”她把眼镜往上推,“你膝盖上有一道疤。我记得是高二那年摔的,现在跑完四百会疼。你今年二十,二十四岁那年还能不能跑?”
“能。”
“你说能,是因为你没见过不能的人。”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
那是一张打印的名单,标题是《体育学院省赛季参赛推荐名单(拟)》,下面一行行姓名、项目、成绩。江野的名字在第四行,后面跟着“100M11“2待定”。
“待定。”她说到,“知道为什么是待定。”
“不知道。”
“因为上面还有个东西。”
她把那张违纪记录抽出来,压在这张名单旁边。两张纸并排摊在桌上:一张写着他的成绩,一张写着他推了谁。
“名单上要报六个人。报上去,学院要出推荐函,推荐函上要有辅导员的签字。”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我这里不签,你就在待定里待着,一直待。”
江野端着杯子,水汽糊在他脸上。
“老师。”他说,“上次你说的那个本子——”
“本子在。”她说到,“但你今天不是来划的。”
“那我来干什么。”
“你来值班。”
她把桌上那张《夜间值班记录》推过来,翻到今晚那一页。上面已经写好了他的字:“江野,体育学院,二年级,九点至十一点,协助值班。”
“这一栏是给上面看的。”她说到,“十一点我签个字,你就回宿舍,你这一晚上算表现良好,明天我划一行。”
“划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