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金华城东十五里,一处可以俯瞰全城的无名山岗上,光复军前线指挥部刚刚搭起。
余忠扶站在临时搭建的观察所里,举著望远镜久久凝视著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城池。
城墙轮廓厚重,旌旗密布,护城河在初升的阳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军长。」第四师师长谭绍光递过最新的侦察报告,「金华四门紧闭,护城河有明显加宽加深痕迹,城头旌旗密集,巡逻队往返频繁。」
「左宗棠显然已下定决心,要凭坚城与我们做最后一搏。」
「不过,」他话锋一转,手指地图东郊,「东门外有大量新鲜车辙与散落杂物,据侦察队判断,应是城内部分富户、士绅正在携带细软,仓皇出逃。」
「我们的「围三阙一」之势,已然形成,左部应当知晓东面缺口。」
「左季高会选哪条路?」余忠扶目光凝视地图上的金华城,似在自语,又似在问谭绍光,「是看破此计,咬牙死守,等待那不知在何处的援兵?还是趁我军合围未紧,率精锐从此缺口突围,保存实力?」
谭绍光沉吟道:「以左宗棠刚愎坚韧、又极度自负的性格,加之其在金华经营两年,此处有他编练的楚勇」新军大本营,囤积了不少粮草军械,乃其浙西最后根基。」
「属下以为,他不会轻易弃城。突围风险大,且一旦离城,失了坚城依仗,在野战中
面对我军,胜算更渺茫。」「他很可能选择凭城血战:拖延时间:或期待曾、胡那边能有变故:或指望李鸿章的淮军从浙东海面施压我军侧翼。」
余忠扶微微颔首,正待说话。
第十师师长黄呈忠大步流星走入指挥部,他身形魁梧,是员悍将,此刻脸上却带著一丝异色。
「军长,有个新情况。」黄呈忠声音洪亮,「我们从昨夜逃出金华的几拨百姓口中反复核实,得到一个确切消息。」
「左宗棠于昨日下令,打开了金华府库和义仓,将其存粮的一半,分给了城内尚未逃走的贫苦百姓!」
「分粮给百姓?」
余忠扶眉头一挑,大感意外。
这可不像是要死守待援、或准备突围的将领会做的事。
死守需囤粮,突围需轻装,分粮于民,于军事有害无利。
「难道————他这是故意收买民心,为巷战做准备?」
「或是料定守不住,行「仁政」留身后名?」
「还是说————他其实已萌生退意,在安排后事?」黄呈忠摇头:「不像。我们的侦察兵抵近观察,金华城外,左军挖掘了至少三道深壕,布置了密集的鹿砦、拒马、铁蒺藜,防御工事做得很扎实。」
「城头火炮初步估计约四十门,虽多是老旧的前装滑膛炮,威力射程不及我军,但摆放有序,炮手昼夜值守。」
余忠扶拿起望远镜立刻看了起来:「左宗棠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不只如此。」黄呈忠补充道,「城内守军士气固然低落,但督战队巡逻严厉,昨夜北门有百余人试图出降,被当场射杀二十余人,余者溃散。」
「看这架势,左宗棠摆明了是要背水一战,死磕到底。」
「背水一战————」
余忠扶咀嚼著这四个字,目光渐沉。
一个抱定死志、准备与城偕亡的对手,是最难啃的骨头。
他麾下的光复军虽装备精良、士气高昂,但强攻这样一座防御完善、守将决死、且不乏火器的府城,必然要付出惨重伤亡。
指挥部里安静了片刻。
余忠扶直起身,在帐篷里踱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