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步云问:“验收组是谁派的?”
张海潮答:“县里派的。县里也是受了镇里的启发,把那套标准手册改了个抬头,变成了全县的‘美丽北川’示范点创建指南。然后层层加码,一个比一个花样多。”
“他们不知道这些指标跟老百姓的实际需求对不上?”胡步云皱着眉问。
“知道又能怎么样?”张海潮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两手一摊,“上面定的目标是‘美丽北川’,省里要求各地市报数据、报亮点、报典型。下面的干部要交差,要让自己看起来在干活,那他们最省力的办法就是搞‘可视效果’。
墙刷了、牌子立了、路线画好了,参观的人来了转一圈,拍几张照片,数据报上去好看。至于老百姓走的路烂不烂、水沟通不通、电够不够用,那是下个阶段的事。”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红烧肉的油光在灯光下泛着一层亮色,胡步云盯着那碟菜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你说这是个别现象,还是普遍现象?”
张海潮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让我说真话还是说让你安心的?”
“在我这儿你不用挑着说。”
“那我跟你说真话。”张海潮身子往前倾了倾,“柳坪镇不是个例。我的人这几个月跑了七个地市,类似的‘变形走样’到处都有。只不过表现形式不同。
有的跟柳坪镇一样搞墙面美化,有的搞‘智慧北川’示范村,把每家每户装了一个智能水表,结果装了之后数据传不上来,村民还得自己报数。
有的搞‘平安北川’网格化管理,网格员配了统一的马甲和手机APP,但APP三天两头闪退,网格员自己都不想用,更别说群众了。”
张海潮顿了顿,又说了一句:“省里的方案是‘美丽北川’,市里转成‘美丽示范带’,县里变成‘美丽示范村’,镇里缩成‘美丽一条街’。
每一级都截留一段,最后落到老百姓头上的,就剩下那条刷白的墙。这种现象,我们叫‘政策漏斗’。”
“漏斗?”
“对。上面倒一桶水下去,经过省、市、县、镇、村五层筛子,等落到老百姓头上,只剩半杯了。中间蒸发的那些,全被各级干部用来做成了自己的政绩。”
胡步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米酒的醇香在舌头上化开,带着一丝微甜,但他心里一丝甜味都尝不出来。
他放下酒杯,看着张海潮:“你这个观察团的报告,以前都是写具体问题、具体案例,没有提炼过这种规律性的东西。你能不能用你们的观察视角,专门做一份关于‘政策漏斗’的专题报告?不用避讳谁,写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
张海潮想了想:“行。我回去跟冯教授他们商量一下,做个框架出来。但报告写完给你看之前,我得先跟你说一声,有些内容可能会让某些人很不舒服。”
“不舒服就对了。”胡步云说,“舒舒服服的报告我看不出问题。”
那顿饭吃到九点多才散。
张海潮走之前拍了一下胡步云的肩膀,没说什么大道理,就说了一句:“你那个‘政策漏斗’的说法,还真是名副其实。
上面的人觉得自己做得很好了,下面的人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中间的裂缝谁都没看见。你当省委书记,就是得把那些裂缝找出来。”
胡步云站在老孙家门口,看着张海潮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来,他拉了拉外套,弯腰上了车。
接下来的两周里,情况越来越多,越捂越藏不住了。
先是龚和平打来电话,说长乐市下面还有三个乡镇在搞类似的“可视效果”项目,有的刷墙,有的种花,有的统一更换门头招牌,都是拿“美丽北川”的名义立项报批的,县里批得飞快,市里备案也过了。
龚和平说他已经让人逐个核查了一遍,其中两个项目完全没征求过群众意见,纯粹是乡镇班子自己拍脑袋定的。
然后是和怀的齐俊成。
他反映说,市发改委最近收到了一批来自各县区的“智慧北川”项目申报材料,内容高度相似,像是一个模板改出来的。
材料里写的全是“系统上线”、“数据对接”、“云端存储”这类漂亮话,但问到具体能解决群众什么实际问题,回答含糊其辞。
齐俊成把三个县的申报材料放在一起比了比,发现技术方案里的拓扑图一模一样,连拓扑图的文字标注位置都没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