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胡步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把那四家联合意见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他一条一条地在心里过了秤,想清楚了哪些条款可以动、哪些不能动、动多少算合适、动完之后还有没有后手。
到了傍晚,他给李国明打了一个电话:
"我准备在下周常委会上提一个方案,对省管县改革深化方案的部分条款进行微调。具体的,你今晚有空的话过来一趟,我先跟你说一下思路。"
李国明当天晚上去了胡步云家里。
胡步云在茶几上摊开一份深化方案的复印件,用红笔圈了三条。
第一条,县区自行审批项目金额上限从原来的一千万元调整为五百万元,超过五百万元的项目需报市级备案审查,省厅保留建议权。
第二条,涉及生态敏感区域的用地规划审批权由"县批市备案"调整为"市批省备案",县区的规划方案需经市级合规性审查后再上报省级备案。
第三条,县区财政预算审核中的部分高风险科目由省财政厅定期抽查改为前置审查,省财政厅需在二十个工作日内完成审查并给出意见。
三条微调,每一条都比原方案往回收了一步,但每一条的回收幅度都控制在"有限"范围内。
胡步云说:
"这三点是他们的核心诉求,也是我们最能承受的让步空间。但有一个前提,所有微调条款必须在文件里写明'试行期一年,到期后根据实际执行情况评估是否延续或恢复'。给他们一个台阶下的同时给自己留一条往回走的路。"
李国明看完那三条之后把红笔放下了:
"这三条调下来,省直机关那边的人心应该能稳住大半。但你打算怎么解释这次调整?如果什么都不说,他们会觉得自己赢了,胃口会更大。"
胡步云说:"所以我要在常委会上把话讲清楚。这次调整不是方案本身出了问题,是方案推进过程中基层的承接能力和省级监管力量之间的匹配出现了时间差。
等省直机关的职能转型完成、县区的承接能力提升到足够水平之后,适当放权就会再次放开。"
李国明点了点头:"这个说法能站住脚。"
一周后的省委常委扩大会上,那份微调方案顺利通过了讨论。
参会除了省委常委,还有几名副省长和省直部门的负责人。
胡步云先说了一遍调整的理由,他说深化方案的推进节奏需要与省直机关的职能转型相匹配,目前部分县区的承接能力和省直厅局的监管能力之间存在时间差,这次微调的目的不是收权,是让改革这辆车跑得更稳。
胡步云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严向春第一个开了口,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平和:
"胡书记,方案调整的方向我同意。但如果要稳的话,建议在文件里加一条:
省市县三级每季度进行一次联动评估,避免微调之后又出现新的断层。"
胡步云当场就答应了:
"加。这一条我本来也打算写进去。"
省发改委主任张庆也举手发言:"胡书记,我表个态,发改委这边按调整后的方案执行,不折不扣。"薛玉明跟上:"财政厅这边配合。"自然资源厅和交通厅的一把手也陆续表态,都说"坚决拥护省委决策"。
李国明坐在旁边全程没怎么说话,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四家联合递意见的厅长,这次的表态比平时快了很多,也利索了很多。
微调方案正式发布的那一天,省直机关大院的办公楼里出现了一种肉眼可见的松弛。
走廊里打电话的人嗓门恢复了正常,茶水间的闲聊时间又回来了,食堂排队的时候有人开始主动跟旁边的人开玩笑。
那种"人人自危"的紧绷感在一夜之间消退了。
但胡步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稳定。他把省直机关稳住了一个回合,让出了三条权限的微调空间,换来了省级层面对深化方案核心框架的认可和放行。
这是一次妥协,但这是一次有底线的妥协,他可以接受。
那天傍晚他独自在省委大院里走了一圈,银杏叶正在变黄,风一吹就打着旋往下落。
他知道自己手里那根弦不能松,他让了一步,接下来该让省直机关的人往前走几步了。
如果让完之后发现对面只是接着堵,那他下一次就得换一种打法了。
他沿着那条银杏路走到尽头,站了一会儿,折身返回了办公室。
桌上摊着几份各地市报上来的下季度工作计划,他坐下来一份一份翻,翻到了南乐市那一页,赵长河在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一期遗留项目清理已过半,预计年底前全部完成。"
胡步云拿起笔在那一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翻到了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