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惠说着说着,突然道,“你说我以后每相看一个,就攒一个素材,将来写本《沪上相看实录》怎么样?保管比那些言情小说好看。”
少微莞尔:“那你可得写得隐晦些,别让人对上号,不然将来走在路上被人认出来是‘那位写相看实录的张小姐’,怕是没人敢给你介绍了。”
“那不正好?省得我姆妈天天催个没完。”张德惠道,“算了,不说这个了。你毕业论文选题定了没有?教授上次说让咱们这周之前把方向报上去。”
少微道:“我打算做中法戏剧文本的比较研究。”
她说着在稿纸上写下一行花体法文:UneétudecomparativesurlatraductiondeL'AmoureuseOriole,jeunefille,romand'amourchinoisduXIIIesiècle(《热恋的少女·莺莺》法译本研究)。
张德惠道:“你胆子真大,敢在沪光拿中国戏曲去碰法国人的翻译权威。教我们高级法文修辞的杜邦教授最抠字眼了。”
“上次有个学姐写莫里哀喜剧里的底层叙事,就因为几个从句的虚拟式(Subjonctif)用错了一处,加上引用的页码标错了,被他在办公室训了半个钟头!”
少微无所畏惧:“怕什么,上学期我在法文阅览室,翻到了德莫朗改写的那本《热恋的少女·莺莺》。”
“我当时就想着,若是把王实甫的本子和德莫朗的法文改写做个对比,挑一挑他在处理‘长亭送别’那些唱词时,为了迁就法语的叙事习惯而丢掉的意境。”
“答辩委员会的那些法国教授估计也说不出什么,论中文,我们才是行家好不好?”
“那倒也是,你这个思路倒是提醒我了。”张德惠拿起笔在纸上划拉了两下,“你做的是中国剧本被翻成法文之后丢了什么,那我反过来,我来写法国剧本被翻成中文之后多了什么,或者变了什么。”
“比如说莫里哀的《悭吝人》,中文译本里把那些法式的笑话和讽刺,换成中式表达的时候,到底是‘信’还是‘化’?哪些地方译得好,哪些地方硬译到让人看不懂?”
少微道:“这个角度有意思,你打算拿哪个译本做底本?”
“还没想好,我记得商务印书馆早年出过一个,用语偏文言,读起来像清朝人在说话;还有一个是前两年翻到的,白话倒是白了,但有些地方译得太随意,把法式幽默硬塞进北方相声的套子里,读着怪别扭的。”
少微道:“那你不如两个版本对照着写。同一个剧本,前后相隔十多年,译文风格的变化本身就是一篇论文的素材。”
张德惠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点了点头:“有道理啊!我要是能把两个版本里同一段台词的差异列出来,分析译者各自的选择和取舍,这篇论文就有框架了!”
她越想越兴奋,提笔在稿纸上刷刷地写,记完以后又看向少微:“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个选题拿德莫朗的《西厢记》改写本做文章,答辩的时候那几个法国教授要是刁难你,怎么办?”
少微不以为意:“他们要是质疑我的法语表达能力,我就用法语跟他们讨论元杂剧的排场结构。”
“他们要是质疑我对法国翻译理论的理解,我就问他们:在评价德莫朗的改写之前,是否需要先确认他对王实甫原作的把握是否准确?”
“好家伙。”张德惠啧啧两声,“你这是准备把答辩现场变成文化战场。”
少微道:“不至于,只是提前想好了退路而已。”
确定了选题,两人没再说话,各自埋头翻资料、记笔记。
少微没说的是,其实她对于那张文凭并没有那么执着。之所以来沪光,主要是还是因为吴其煜帮了大忙,让她免听了不少课程。其次才是苏韵的期望,再其次是明先生以及其他师长、朋友的影响。
后来得知她被沪光录取,明先生、江先生、吴先生、杨先生都很高兴。
去岁,她还回明德去看望了明先生。
人是为自己而活的,但又不仅仅是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