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原来是街对面的墙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石灰水刷了一条标语:“抵制日货,还我河山”,字迹有些歪扭,像是夜里偷偷写上去的。
张德惠道:“哎,你最近买雪花膏没?我上回去永安公司,本来想买双妹的,结果卖完了。隔壁摊子的日本货倒是堆得满满的,我看都没看。”
少微道:“我也不买日本的,管它好不好用,反正就是不买。”
隔壁桌一个穿竹布衫的女生听见了,接道:“可不是嘛,咱们中国人自己的东西又不差。我上月还买了一盒国产的蝶霜,搽着也挺好的,不比那些东洋货差。”
少微和张德惠循声望去,那女生大大方方地冲她们笑了笑:“学姐们是沪光的吧?我方才听见你们说话了。我叫胡德容,中文系一年级的。这是我朋友邝佩珍,教育系的。”
张德惠笑道:“对,我们是外文系的,今年毕业。”
“那就是大师姐了。”胡德容笑道,“刚才听你们说日本货的事,我觉得特别对。我上回在永安公司看见一支日本钢笔,样式是好看,可一想,凭什么把钱送给日本人?转头就去买了支国货金星笔,写起来也挺顺的。”
邝佩珍也跟着点头:“我也是,现在能买国货的都尽量买国货。”
几人又聊了几句,胡德容和邝佩珍才结账走了。
张德惠回过头来,感慨道:“现在的小学妹,倒是有主见。”
少微道:“这不是挺好的嘛。”
她来到这个时代以后,时常被动容,每年的五月九号、不间断的学生游行、墙上的标语……
她始终觉得,中国人骨子里是有血性的。
它有时藏在最日常的选择里,有时藏在连夜刻印传单的油印机里,有时藏在每一次街头演讲时被巡捕驱散却又重新聚拢的脚步里。
这份骨气,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慷慨悲歌,而是无数普通人,在一件件小事里守住的本心。
少微望着窗外,心里却沉甸甸的。
她们此刻尚且能从容地选择国货,能坐在这里,安安稳稳地讨论理想。可战火一旦袭来,许多眼下简单的抉择,都会变成沉重的生死难题。
张德惠见她失神,忍不住道:“想什么呢,我说你们聪明人是不是特爱发呆?”
少微浅浅一笑:“德惠你好会讲话。我方才只是在想,有这么多人同怀这份心思,终究是有盼头的。”
张德惠的眼睛清亮有神:“自然是有盼头的!我们方才说国货好,隔壁桌两个小学妹就来接话了,可见大家都清醒的很。”
“不过你刚才说‘有盼头’的时候,表情特别像我以前的国文老师讲到‘天下兴亡’那一段。”
“是吗?”少微垂下眼睫。她方才说话时确实暗下了决心,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一趟。国不安,何以为家?
张德惠道:“方才是有的,现在没有了。”
她舀起一勺西米,催道:“快吃,冰要化了,吃完我们再逛逛。”
“好。”少微应了一声,把碗底的西米捞起来吃掉。
两人出了冰室,沿着校门口那条梧桐道慢慢走回去,在树荫下坐了会儿。
张德惠道:“想到要离开,还真的有点舍不得呢。”
少微道:“我也是。”
可惜告别和成长都由不得人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