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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驯服与反驯(第1页)

一八九八年一月十四日清晨,圣赫伦堡的雾气比往日更显得黏稠。

镜宫北翼侧殿的窗玻璃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伊莎贝拉·冯·罗森塔尔舌尖残留的一丝铁锈味。

她坐在梳妆台前,指尖轻轻抚过茶杯的边缘,那杯由宫务厅每日定时送来的早茶,琥珀色的茶汤在晨光下看似澄澈,却浮着一层极淡的、近乎无法察觉的油膜。

她端起杯子,没有喝,只是将鼻尖靠近。

她精通香料与药草的分辨,那是罗森塔尔家族女眷必学的闺阁技艺,为的是在沙龙里鉴别香水与毒物。

她闻到红茶惯有的佛手柑香之外,还混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苦杏仁味,极淡,却在舌根留下麻涩的残留。

前一夜的疲惫在此刻被放大,太阳穴突突地跳,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湿毡,指尖也有轻微的颤抖。

这不是风寒。

更让她警觉的,是今晨送来的《圣赫伦堡宫廷日报》。

头版的沙龙闲闻栏里,用一种看似轻佻却恶毒的笔调写着:镜宫新宠夜莺小姐出身成谜,据闻曾在下城区玫瑰巷的歌舞厅献唱,与多名外国水手过从甚密,一夜身价百金云云。

报纸的油墨还新,却已经被女仆们传阅得起了折痕,字里行间将她塑造成一个靠身体换取爵位垂青的风尘女子。

伊莎贝拉将报纸折起,冰蓝色的眼眸沉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她明白,这两件事来自同一只手。

能同时调动宫务厅的送茶路线与报社的印刷版面的,在这座宫里只有一个人。

而此刻,那只手的主人正端坐在皇后寝宫的暖阁里。

瑟琳娜·冯·奥斯特利亚穿着一袭象牙白的高领束腰礼服,珍珠母贝的钮扣从喉咙一路扣到胸口,却遮不住她天鹅颈下那抹高傲的弧度。

乌黑的长发盘成复杂的宫髻,深紫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阴冷。

她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一口未动的红茶,以及一个鼓鼓的丝绒钱袋。

卡尔·冯·莱茵哈特站在壁炉旁,深蓝色的宪兵制服绷在他魁梧如熊的身躯上,铁灰色的平头与脸颊上的刀疤让他在这间香气馥郁的暖阁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双手背在身后,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皇后陛下,剂量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控制在每餐三分之一滴。】卡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涩,【这是从北境带回来的曼陀罗根提炼的酊剂,无色无味,连续服用七日,脉象上只会呈现体虚、嗜睡、月事紊乱,太医只会诊断为风寒入体与思虑过度。第七日后,只需稍稍在她的浴水中加一点樟脑,她便会在御前会议上当众晕厥,永远失去列席的资格。】

瑟琳娜用镶着宝石的茶匙轻轻搅动自己的茶杯,笑容雍容却没有温度。

【卡尔将军,你做得很好。首相大人告诉我,你前日在水晶宫喝多了几杯,说了些不该说的话。现在,正好用这件事将功折罪。】她将钱袋往前推了推,【这里面是五百帝国金币,足够你在北区再置一处宅邸。报社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明日便会有第二篇,说她与南港的银行家有染。那个夜莺,不过是仗着一张脸就想飞上枝头的野雀,我要让艾德里安亲眼看见,她的身体有多脏,她的血统有多低贱。】

卡尔收下钱袋,沉声应道:【属下明白。摄政公爵那边若问起,只说是太后时期的旧例,为新进宫眷调理身子。】

瑟琳娜满意地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紫眸中闪过胜券在握的快意。

她要的不只是让伊莎贝拉失宠,她要让这个胆敢穿酒红色礼服站在艾德里安身侧的女人,在所有贵妇与议员面前彻底腐烂。

同一时刻,侧殿之中,伊莎贝拉将那杯下了料的茶缓缓倒入窗台花盆的泥土里,看着茶水渗入暗色泥土。

她没有声张,也没有更换女仆。

她将计就计,当着送茶女仆的面,蹙起眉头轻轻揉按太阳穴,声音虚弱地吩咐:【今日的茶有些浓了,我喝了便心悸,请替我换成温水吧。还有,午后替我向摄政公爵通传,就说我身子不适,想请他指点明日教育分会的章程。】

女仆领命而去,伊莎贝拉望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铂金长发衬得肌肤几近透明,冰蓝眼眸却燃起一簇更灼热的火焰。

她知道慢性药剂的可怕,但她更知道,若此刻直接揭发,瑟琳娜只会推给底下的仆人。

只有让艾德里安亲自看见、亲自尝到她中毒的脉搏与体温,才能将这把火烧回皇后自己的寝宫。

病弱,有时是最锋利的诱饵。

傍晚六时,摄政公爵的寝宫。

这是镜宫最高处的房间,黑色大理石地面,墙面挂着北方战役的地图与历代君主的佩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与皮革味,与侧殿的脂粉香截然不同。

巨大的壁炉烧得室内温暖如春,厚重的天鹅绒帷幕将窗外的风雪彻底隔绝,只剩下炉火噼啪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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