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科尔森笑了,但那不是愉快的笑。
「多利亚诺先生,你可能不知道,我的地盘上每天都有至少三个作战行动在同步进行,我的指挥部每天要处理至少两百条情报报告,我的后勤部门每天要协调六千多人的吃喝拉撒和弹药补给。你带著八个人进来,说要调阅所有文件,然后告诉我『需要多久就待多久』,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文件被调走的时候,我的后勤保障工作怎么进行?我的作战计划怎么审批?我的……」
「将军。」
多利亚诺打断了他。
尼科尔森的声音停住了。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
一个三十四年军龄的陆军中将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被一个文官打断了话头,自从自己当上将军以后,没试过。
但尼科尔森没有发作。
多利亚诺显然注意到了那个眼神,但他没有为此道歉,甚至没有任何表示。
他只是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页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白房子办公厅给国防部长的指令副本。国防部长已于本月十一日签署了执行令,要求驻阿美军各相关单位,包括你的司令部在内,对调查组的调阅请求提供『全面、及时、无障碍的配合』。原文用的是『unfetteredaccess』,将军,你比我更清楚这个词在军队用语里的分量。」
尼科尔森拿起那页纸,扫了一眼,然后把它放回去。
「不受限制……」他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品它的味道,「多利亚诺先生,你知道这个词在战场上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尼科尔森看著多利亚诺的眼睛,看了大约三秒钟。
「不。」他说,「意味著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们九个人连从巴格拉姆活著走到喀布尔市区的机会都没有。因为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从我这个中将到食堂里刷盘子的阿富干勤杂工都知道什么叫『不受限制』。在这个国家,『不受限制』从来不是一个行政术语,它是一个很危险的词语。」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多利亚诺身后的八个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没有人说话。
多利亚诺本人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将军,我尊重你的服役经历和你的军衔。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讨论军事术语的语义学。我是来执行总统的指令的。你的副官什么时候能把第一批文件整理好?」
尼科尔森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来。
「两个小时。」
「一个小时。」
尼科尔森盯著他看了两秒钟。
「一个小时十五分钟,你只有这么多时间。」
「ok。」
尼科尔森的副官带著调查组的文件调阅清单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聚集了几个闻讯赶来的参谋军官。
他们看到副官手里那摞厚厚的要求清单,脸色都不太好看。
一个上校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副官把清单举起来在他面前晃了一下,那个上校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半。
「全部?」
「全部。」副官说,「从2012年第一份合同的签字复印件到上个月最后一批弹药出库的签收单。连清运垃圾的合同都要。」
「fuck。」上校啐了一口。
「你再骂也没用。」
副官把那摞清单卷起来塞进文件夹,大步流星地走向档案室。
办公室里,尼科尔森和多利亚诺及其八名组员的「对话」还在继续。
说是「对话」,实际上更多的是多利亚诺在提问,尼科尔森在回答,其他的八个人在记录。
「将军,你最后一次与宋和平见面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