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投降派这些年是怎么坐大的吗?」阿凡提问。
「靠著制裁带来的苦日子。」宋和平说。
「对。」阿凡提点了点头,「制裁越狠,老百姓日子越难过,投降派的呼声就越高。他们不说自己投降,他们说自己在为民生考虑。他们会举著统计数据告诉你,因为制裁,有多少人失业,有多少人买不起药,有多少人连面包都吃不上。然后他们问——这一切值得吗?为了西利亚,为了真主党,为了那些跟我们没有直接关系的战争,值得让波斯人民受苦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宋和平体会到了阿凡提的压力。
因为什叶之弧是他的计划,是他耗费了多年心血建立起来的。
这里面需要投入大量的金钱、政治资源,甚至人命。
「普通老百姓不懂地缘政治,不懂战略布局。他们只知道物价在涨,日子难过。投降派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所以他们赢得了不少民心。这些年,他们在议会里的席位越来越多,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们的势力越来越强。他们背后还站著那些想借美国人的手夺权的政治家族。那些家族跟投降派不是一条心,但在推翻我们这件事上,他们是一伙的。」
宋和平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在波斯境内见过的一些东西。
德黑兰街头的物价,普通人对未来生活的迷茫,年轻人对西方世界的向往。
他也想起阿凡提曾经跟他说过的一句话:波斯人不怕打仗,波斯人怕的是看不到希望。
「所以你现在的情况是——」宋和平慢慢地开口,「什叶派之弧在外面打成了,但后院著火了。内部的反对势力借著制裁带来的民生问题坐大了,你没办法一边在外面打仗,一边在家里灭火。」
阿凡提闭上了眼睛。
「不是没办法。」他说,「是有心无力。这些投降势力和争权派已经盘根错节,渗透到了各个层面。你要清理他们,就必须连根拔起。但要连根拔起,你要动的人太多了,动谁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最高领袖虽然支持我,但领袖也要平衡各方势力,不能只偏袒我这边。」
他睁开眼睛,看著宋和平。
「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我不是怕美国人的飞弹,也不是怕戴胜鸟人的暗杀。我最怕的,是我们内部的人在关键时刻捅刀子。1515武装快完蛋了,接下来西利亚要进入新的阶段,美国人在盯著,我们波斯人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内乱,什叶派之弧就完了。」
宋和平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阿凡提说这些话时的那种沉重。
一个可以左右整个中东局势的人,一个在美国和戴胜鸟的追杀名单上排在前列的人,一个可以指挥千军万马的人,此刻却像一个被压在五重山下的行者,浑身力气使不出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宋和平问。
阿凡提重新拿起那个已经凉透了的茶杯,端起来却又放下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宋和平的眼睛。
不说话。
就那么看著。
一秒,两秒,三秒。
宋和平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阿凡提的眼神没有敌意,但也绝对不是那种老朋友之间的随意。
那是一种审视,一种拷问,一种在战场上下定决心前最后的犹豫。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香薰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阿凡提忽然开口了:「宋,你这次去美国,见了谁?」
宋和平的心猛地一沉。
终于还是到了正题。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外露的反应,但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果然来了。
他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也从来没有指望能瞒住。
阿凡提是中东谍王,他的情报网络不光只在中东。
自己在美国跟奥观海见面这件事,在他落地伊利哥的那一刻,可能就已经摆在了阿凡提的办公桌上。
但知道是一回事,问出来是另一回事。
阿凡提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他已经不是试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