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凡提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过头,瞅了一眼墙角那幅最高领袖的画像,然后又转回来。
他那双经历过战火和权力洗礼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宋和平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一种深沉的、几乎要绝望的无力和悲伤。
「你记不记得,之前内鬼的那件事?」阿凡提问。
宋和平的眼神立刻变得专注起来。
「记得。」
他当然记得。
那件事还涉及了自己。
再后来,他听说革命卫队在内部揪出了一个网络,有几个人被处决了,具体细节他不得而知。但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那次内鬼事件的目标之一,就是他自己。
「有人想杀我。你们后来把人清理了。」
「清理了?」阿凡提的嘴角挂上了一丝苦笑,「宋和平,你以为真的清理干净了吗?」
宋和平没有说话。
阿凡提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就放下了。
他把茶杯在手里转了两圈,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缓缓开口。
「你知道我们波斯内部现在的局面吗?」
「知道一些。」宋和平如实说,「制裁这么多年,日子不好过。你们内部有不同声音。」
「不是不同声音那么简单。」阿凡提说,「我们内部现在是一团乱麻。什么意思呢?我给你讲几个东西,你就明白了。」
他靠回靠垫上,目光望向虚空,像是在自言自语。
「波斯的政权结构,外人看来是铁板一块。但实际上,内部有四大家族,把控著不同的权力部门。这四大家族都是革命时期的元老后代,手里握著军队、情报、经济、宗教的命脉。表面上是团结的,实际上各个都有自己的小算盘。你在伊利哥待了这么多年,你应该知道,人只要有利益,就会分派系。波斯也一样。」
宋和平点了点头。
「这四大家族里面,有一部分人,跟美国人有联系。」
阿凡提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但说出来的话却像是一把刀子。
「不是直接的联系,是通过第三国、通过中介、通过生意往来。美国人对波斯的制裁已经持续了几十年,他们早就找到办法跟波斯内部的一些势力做交易。你给我在野门的行动少制造点麻烦,我让你的家族企业在杜拜的生意顺利通关。你帮我按住波斯内部的激进派,我给你在美国的资产解冻。这种交易,每天都在发生。」
宋和平沉默地听著。
「还有摩萨德和美国cia的渗透。」
阿凡提继续说道:「他们的情报网络在波斯境内一直存在,我们抓了一批又一批,但永远抓不完。为什么抓不完?因为总有人在帮他们。不是被收买了,就是被要挟了。有些人是为了钱,有些人是为了保命,有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帮谁。这些人潜伏在政府的各个部门里,有的在军队,有的在情报机构,有的在核谈判团队里,有的在最高领袖的办公室。」
他顿了顿。
「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些被渗透收买的人。」
「那是什么?」宋和平问。
「是投降派。」
阿凡提的语调提高了几分。
「那些打著民生旗号,主张跟美国全面和解、全面投降的人。」
宋和平没有接话。
他知道阿凡提说的是波斯国内以某个前总统为代表的改革派势力。
这些人主张以放弃核计划、放弃对西利亚和黎巴嫩真主党的支持、放弃革命卫队的海外行动为代价,换取美国解除制裁,让波斯回归国际社会。
他们的口号是民生。
核制裁让波斯经济崩溃,失业率高企,通货膨胀严重,普通老百姓日子过不下去。
如果跟美国和解,制裁就能解除,经济就能复苏,老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
这个逻辑听起来很合理,但阿凡提似乎不这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