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部委大楼出来的路上,经过那家修缮中的清真寺时,故意在脚手架旁边停了一下,假装鞋带松了,弯腰系鞋带。
这个动作让他的视线高度降到了膝盖的位置,从那个角度,他可以透过脚手架的空隙,看到他身后大约两百米范围内每一个正在移动的人影。
没有人表现出异常。
他拐进水果摊所在的窄街时,在街口的报摊停下来翻了翻报纸。
这个停留让他有了第二次观察的机会。
还是没有异常。
他在水果摊前挑石榴的那一分多钟里,用余光扫了三次左右的街面。
一切正常。
现在,又再确认一遍。
还是没问题。
「蓝宝石」提著布袋离开了水果摊。
他没有回头。
在情报工作的基本守则里,回头是最愚蠢的动作之一。
它会让你看起来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而任何一个合格的跟踪者都能从你这个动作中读出全部信息。
正确的做法是保持匀速,保持自然,让你的行动轨迹看起来和一个下班后顺便买点水果回家的普通中年男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步行穿过三条街。
第一条街是商业街,人多,杂,适合混入人群。
第二条街是住宅区的内部道路,安静,两侧停满了车,适合观察有没有车辆在跟随。
第三条街是一条逐渐收窄的巷子,两侧建筑物的间距从最初的八米逐渐缩小到不足三米,头顶的电线和晾衣绳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暮色切割成无数碎片。
巷子的尽头,有一家修鞋铺。
修鞋铺很小。
门面大概只有两米半宽,夹在一家干洗店和一家早已关门的理发店之间,像是一颗被塞进牙缝里的肉屑,不起眼到了几乎可以被忽略的程度。
橱窗的玻璃上有几道裂纹,用透明胶带从内侧粘著。
玻璃后面贴著几张手写的价格标签,字体歪歪扭扭,墨水已经褪成了淡蓝色。
标签上写著「换鞋底——三万托曼」「缝线——一万五千托曼」「上胶——五千托曼」。
这些价格标签已经贴了至少七八年。
修鞋铺的老板在过去十二年间,是「蓝宝石」与「卡维亚」之间唯一的物理连接点。
「蓝宝石」推门进去。
门上挂著一串风铃,用几个废旧螺丝帽和一根铁丝自制的简陋装置,有人推门而入时候会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响。
铺子里弥漫著一股皮革、胶水和旧鞋子混合的气味。
修鞋匠坐在一张工作台后面。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而稀疏,头顶已经露出光亮的头皮。
一双布满老茧和胶水渍的手正握著一把锥子,在一只黑色皮鞋的鞋底上打孔。
「鞋底磨穿了。」老头头也不抬地说:「得换新的。」
「蓝宝石」站在门口,让身后的门在自己关上。
风铃最后一次响了一声,然后归于沉寂。
「鞋帮还好,」他说:「能撑到冬天。」
老头的锥子停了一下。
那停顿只有不到半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