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天色将暗未暗,西边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红,东边却已染上了沉静的靛蓝。回家的路上,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在地面投下暖黄的光晕。
我和夕颜并肩朝公寓楼走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的肩膀偶尔会轻轻擦过我的胳膊。而齐明轩,则跟在我们后面大约四五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走着,保持着一种刻意的、微妙的距离。那距离说远不远,说近又不近,刚好能看清我们的背影,却又听不清我们压低声音的对话。
“……”我忍不住回头瞥了他一眼。
其实真不用离那么远吧……都是从小认识、住同一层的邻居,又不是陌生人。看着他低垂着头、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的样子,我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别扭。
“哥哥,”夕颜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分神,轻轻拽了拽我的袖子,那力道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今晚也一起吃饭好不好?我冰箱里好像没什么菜了。”
“行啊。”我收回视线,注意力回到她身上,“那待会儿得去趟超市买点菜。你想吃什么?”
“嗯……想吃哥哥上次说好吃的那个糖醋排骨!还有清炒西兰花。”她立刻报出菜名,眼睛亮晶晶的。
“没问题,食材包在我身上。”我笑着答应。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到了公寓楼下。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大堂里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我们走到电梯前,按下上行按钮。齐明轩也默默跟了进来,站在我们侧后方一点的位置。三个人目的地都一样——顶层。
“叮”的一声轻响,清脆悦耳,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这栋楼建成有些年头了,住户不多,电梯间不算宽敞,站三四个人就稍显局促。
“女士优先。”我侧过身,做了个略显夸张的“请”的手势,想逗她开心。
“噗……”夕颜果然被逗笑了,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脸上先前残留的那点阴霾似乎也散去了些,“干嘛呀,突然这么绅士。”她嘴上这么说着,脚步却轻快地先迈了进去,站在靠里的位置。
我随后跟上,站在她旁边。然后回头看向还站在电梯外的齐明轩:“明轩,进来啊。”
“哦、哦……”齐明轩像是刚从什么思绪里被拽出来,眼神有些恍惚,慢吞吞地挪了进来,站在靠近门边的角落,和我们之间隔开了一个人的距离。
电梯门无声地合上,狭小的密闭空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机械运转发出的轻微嗡鸣声,还有我们三人细微的呼吸声。顶灯的光线有些苍白,照着每个人的脸。
“……”我注意到,夕颜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往我这边靠了靠,甚至微微侧了侧身,让我的肩膀和后背形成了一个自然的遮挡,恰好隔开了齐明轩可能投向她侧脸的视线。那动作很轻微,像是无意识的。
“夕颜?”我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音量问。
“嗯?怎么啦,哥哥?”她抬起头,看向我,表情自然,眼神清澈,没有任何异样。
“没什么。”大概是我多心了,或者只是电梯空间太小带来的错觉。
“哦……”她微微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丝不解,但也没再追问。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很快,“叮”的一声,电梯在顶层停稳,门开了。
我们依次走出电梯。走廊里铺着米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很轻。夕颜在她家那扇深褐色的防盗门前停下,从书包侧袋里翻找钥匙,一边转头对齐明轩挥了挥手:“那……明天学校见啦,明轩。”
“诶?”齐明轩似乎又愣了一下,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啊……嗯,明天见。”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干涩。
我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钥匙,心里却有点纳闷:他们俩不是每天早上都约好一起上学的吗?怎么听夕颜这口气,倒像是只会在学校碰头似的?难道早上不是一起从公寓出发?
“走了啊。”我也朝齐明轩那边说了一句,算是道别。
“……”齐明轩没有回话,甚至连看都没看我这边,只是朝着我们这边——或者说,主要是朝着夕颜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清。然后他迅速转过身,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自家门,闪身进去,门随即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唉……”看着那扇紧闭的、冰冷的深色门板,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里那点别扭感更重了。
“怎么了,哥哥?”夕颜已经打开了自家门,听到我的叹息,探出头来问。
“没什么大事,”我抓了抓头发,有些烦恼地说,“就是……我在想,我是不是被明轩讨厌了?或者哪里不小心得罪他了?以前感觉关系还行啊,见面还会聊几句,最近总觉得他有点……刻意疏远。就像刚才,连话都不怎么接。”
“是吗?”夕颜眨眨眼,认真地想了想,眉头也轻轻蹙了起来,“你这么一说……好像最近在学校,他和我说话也少了……不过……”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也跟着微微皱起眉,似乎也在思索。
“算了,”我摆摆手,不想让这点小事影响心情,尤其不想影响夕颜,“可能他就是最近心情不好,或者学习压力大吧。有机会我侧面问问看。”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先不想这个了,赶紧换衣服,我们去超市,不然去晚了新鲜的菜该被挑完了。”
“好~?。”听到去超市,夕颜立刻笑起来,眉眼弯弯,刚才那点思索的表情瞬间被雀跃取代,“我马上就好!”说完,她就像只欢快的小鸟,“嗖”地一下钻进了自己家门。
看着她关上的门,我摇摇头,也拿出钥匙打开自家门。屋里一片安静,暮色透过窗户漫进来,给家具蒙上一层朦胧的灰蓝色。我放下公文包,从里面翻出钱包,又去玄关柜上拿了车钥匙,一起塞进一个帆布环保袋里。想了想,又从门后挂钩上取下那件常穿的薄款休闲外套。
春日的傍晚,太阳一落山,气温就降得很快,依然透着侵人的凉意。我把衬衫袖子放下,套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然后拎着环保袋走出家门,反手带上门,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等夕颜。
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不知道哪户人家隐约传来的电视声。我看着对面夕颜家紧闭的门,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异的安定感。这种等她一起出门的日常,不知不觉已经持续了这么多年。
没等多久,大概也就五六分钟,夕颜家的门就“咔”一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