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起酒杯,“谢袁先生提点。”
酒杯稳稳地凑到嘴唇,又稳稳地放下,里头的酒浆没有一滴溅出。
钱玄同与刘半农两人乍闻生死,却依旧面不改色,众人轰然鼓噪,又尽一杯。
“最后这一霉,就赠予叔雅先生吧!”
袁凡转头看向刘文典,这位脸上的伤痕已经结疤了,平添了两分喜兴。
“我?霉?”
刘文典夹着一块火腿,这是顶好的云腿,有些意外。
他家是在合肥开布庄的,很有钱,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请了两个家教,一中一西,西洋那个是个加拿大医生,教他英文和自然科学。
后来他在倭国留学,当了孙某人的秘书,回国之后就来了北大。
他这辈子顺风顺水顺财神,哪儿就霉了?
“今儿三位,德潜兄是小霉,半农兄是少霉,到您这儿就是晚霉了!”
袁凡呵呵一笑,指着他筷子上那块云腿,“到那个时候,此物可就只能在梦中解馋了!”
章太炎突然大笑,很是幸灾乐祸,“叔雅,你这就难受了啊,二云去了一云!”
刘文典平生有两个心头好,一是云土,二是云腿,人称二云先生。
袁凡很是诧异,“太炎先生,您的小学怕是没毕业,云腿都没了,云土还会有么?”
云土齁贵,哪怕不抽马蹄土,一月少说也得二三十块钱,云腿虽然金贵,也是远远不及的。
袁凡活用“小学”,说章太炎算学不行,不识数,众人不敢大笑,憋得面红耳赤。
“没有二云了,这日子就难熬了啊!”
刘文典那模样,比钱玄同死三次还要严重,念叨几遍之后,居然念起了佛,“观世音菩萨!”
众人笑不打一处来,马裕藻道,“叔雅,你一个研究庄子的,是不是进错庙门了?”
刘文典郑重其事地道,“幼渔兄,您这就有所不知了,我这不是念佛,而是做文章!”
马裕藻过来把他的酒杯和碗碟拿开,“圆圆看!”
他的威胁之意甚浓,要是圆不过来,那就我们喝着,你看着。
刘文典嘿嘿一笑,伸手又把东西盘过来,一边盘一边说话。
“所谓“观”,说的是要观察天地万物,一花一世界,大道皆在其中。”
“所谓“世”,说的是要深入市井,通晓世情,文章千古事,写的就是个人心,不通世故是不行的。”
“所谓“音”,说的是音韵,文章光是有道理,通人性还不够,还需要修辞音韵,那才能够如洪钟大吕,浅吟低唱,打动人心,让人手舞之,足蹈之。”
“所谓“菩萨”,说的是心怀慈悲,人生七苦,我华国百姓更苦,写文章莫要只盯着帝王将相灯红酒绿,更要低下头来,看看泥泞阴沟中的芸芸众生!”
说话间,刘文典又夹了一块云腿,东兴楼的云腿都是三年的,滋味儿刚好,早了火候不够,晚了又过了,鲜味儿跑了。
“幼渔兄,我这个观世音菩萨,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