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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3章 那是个临别之吻(第1页)

当时他们紧紧跟着菲瑞尔丝的法师队伍。她习惯赤着脚,在坚硬的冻土与草甸上追踪野兽留下的新鲜足迹。那些天很暖和,对于南方的冻土来说甚至称得上慷慨,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可称灿烂。她甚至觉得太阳有些自鸣得意,简直是在嘲弄地上这些终将死去的凡物。

当然不可避免地,他们会狩猎到各种各样的野兽人。虽然她也是野兽人,但她从没在乎过种族战争和双方仇恨。当时总有野兽人说她是背叛者,也总有人类对她投来怪异的目光,她却从来没有在乎过。如今看来,其实不是她幼稚无知,只是破灭之神本能地不在乎这些注定消亡的生灵罢了。

说来奇怪,当时找到的野兽人没说她是背叛者,只是靠在树旁大笑。

野兽的笑声低沉又浑厚,让她想起从大地的裂缝深处滚出的闷雷。这种闷雷比天上的惊雷更厉害,会在空气里激起奇异的共鸣。跟着法师们的狩猎队伍停下脚步,警惕地循声寻找,最终跟着野兽的笑声找到了一片背风的洼地。那里长满了繁茂的针叶树与低矮的灌木,枝条在微风中摇曳,簌簌作响。而在树丛后方,一只野兽人正靠着一面长满青苔的巨树,半躺在地。

她是一头母狼,或者说是个座狼人,和她既相似也不那么相似,有比她更长的狼吻,还有一对深陷的眼窝。人们从没在南方见过座狼人,因此她的存在本身就很令人惊讶,因为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土地上,任何异状都潜伏着危机,令人不安。

法师们只在乎先民的遗迹,打发仆人们去看这头垂死的野兽。凭借着属于野兽的敏锐直觉,阿婕赫立刻就看出来:这头母狼身上的伤绝对致命。她的腹腔撕开了一条恐怖的裂口,深可见骨,脏腑已然破碎。此刻她居然还能活着喘气,这本身是奇迹。不仅如此,而她还能在这么惨烈的情况下高声大笑,更是奇迹中的奇迹。

母狼的眼中是能把灵魂撕碎的剧烈痛苦。待她艰难地抬起头,望向自己眼前这群不速之客,她的笑意仍然在深陷的眼眶中闪耀,没有半分退缩。

是塞萨尔最先打破了沉默,上前一步,靠近野兽人。因为他就是仆人队伍里最擅长照顾野兽的那位,也是唯一照看阿婕赫的那位。其他仆人对他死去活来的状况心知肚明,甚至已经替他感到麻木了。

“你身上为什么穿着这么古怪的盔甲?”他问道。

“古怪的盔甲?”垂死的母狼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一排被血染透的牙齿,她在微笑,不过笑得很凄惨。“这不是古怪的盔甲,法兰人。这是库纳人的衣物。。。。。。是位高傲的流亡武者临死前送给我的礼物。”

“你从哪来?你的氏族在哪?”塞萨尔追问。

“我已经没有氏族了,”母狼喘着粗气,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鸣声,“我只是一个幽魂,在南方冻土上四处游荡,漫无目的。不过就在前不久……我碰见了一支军队,朋友们。”

“奇怪。。。。。。”哥哥皱紧眉头,“有一群法师探查这片冻土,都没发现异状,你却发现了一支军队。”

“是有的,萨苏莱人,”母狼说,“有库纳人,甚至还有古代精类……那可是支怪异的军队,北方战争不断,他们却咋世界尽头守望庇护深渊。”

这番话语断断续续,极有深意。其中涉及到的秘闻更是关系匪浅,在场诸人去都陷入沉默。

在如今这片土地上,先民已经灭亡了许多代,即使学派法师比其他法兰人都更了解他们,也只能追寻他们遗留的足迹。但是。。。。。。由库纳人和古代精类组成的军队?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能力,库纳人就已经及其匪夷所思了,更别说是什么古代精类了。

如今看来,这不过是一支传承了时间之初遗愿的守望者队伍,最终悄无声息覆灭在世界尽头。但在当时,这段遭遇可是让他们紧张不已。他们是被卷入了一场战争吗?库纳人?还有什么古代精类?如果是真的,如果法师们追寻的古代先民一朝重现,他们所有人一定都会死去。先民,用把法兰人当成牲畜举行血祭的可怕种族——光是这段骇人的描述,就能对他们一知半解的法兰人毛骨悚然。

“说来起来,我居然加入了他们,”垂死的母狼低声说道。看到在场法兰人脸色骤变,他费力地抬起一条胳膊,她的手爪残破不堪,已经露出白骨。但她还是轻轻挥了挥,“加入他们之后,我就得担上背叛的罪名了,氏族可不会允许我这种人存在。不过你们也别担心,我是这支军队里最后一个活下来的人。他们都死了。所有的人。高大的末代贵族。。。。。。仍然坚守时间之初信条流亡精类。。。。。。守持信条的武者。。。。。。全都彻底死绝了。”

“你们遇见了什么?”塞萨尔追问。

“除了从时间诞生之初就和我们同在的深渊以外,再也没有别的敌人了,诸位。”母狼闭了闭眼,又强行睁开,“好好想想我的话吧。你们在严冬中杀死野兽的时候,你们像现在这样成群结队地围捕狩猎,看着鲜血从他们的伤口中喷溅的时候,还有你们握着刀靠近他们的时候,你们难道从来没有凝视过他们求生的姿态吗?没有注视他们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肯屈服的绝望挣扎吗?你们从来没有发觉我们的灵魂都是同样的,都有同样的诅咒,承受着同样的悲惨命运吗?看看那些在空中疯狂踢蹬的蹄爪,看看拼尽全力试图昂起的头颅,看看那些不断从鼻孔里冒出的红色血沫,就像你我。。。。。。”

其他人面面相觑,塞萨尔则缓缓点了点头,似乎领悟了什么。其实娜佳当时也有些领悟,因为她的神位是怜悯,在每一次狩猎的终点,她都能真切地感到有种沉重酸涩的东西填满了心脏,哽住了咽喉。不过,阿婕赫是憎恨,她们同为一人的时候,就是同一个荒原中的狩猎者。狩猎者必须硬起心肠,必须把那股软弱的感觉强行压下去。

残酷的现实就是这样,生与死,仅此而已。

“所以,祝福他们吧,这也是祝福你们,祝福这世上所有灵魂。”陌生的母狼低声呢喃,头颅仰去,枕在冰凉的泥土上,看着无力又沉重。

“你看起来有些神志不清了。”塞萨尔说。

她又笑了,不过这一次的声音短促又虚弱。“我是神志不清了,不过我领悟了这世界的真相。既然我们终究无法战胜它,既然结局注定是虚无,我们为什么还要像个疯子一样拼死反抗呢?那些库纳人傲慢的多,会用长篇大论的哲学告诉你为什么。不过我觉得,其实不需要废话。到了不远的后世,人们自然会用鲜血与白骨亲自展示,只要后人还有足够的勇气睁眼去看。只要他们敢于跨越仇恨,和其他族类并肩而立,他们就能理解这世间所有活着的生命都没区别,也都有同样的悲惨命运。”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缓缓游移,掠过在场所有法兰人,落在阿婕赫身上,最后又回到塞萨尔身上,因为他是这里唯一一个萨苏莱人——至少看起来像是萨苏莱人。

而且他手里还牵着一只幼狼的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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