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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让塞萨尔解释清楚伯纳黛特的戏剧,说实话都有些难度,每次详细告诉冬夜,他都要斟酌许久,对于随军营地的人们自然更不必说。他觉得大部分人只能看到一片混乱,可是,伯纳黛特不只是个初来乍到的剧团长,还是个造诣惊人的剧院歌手。
讲述的时候,她如在吟诵古老诗篇,转为乐曲后,她亦时而浅吟,时而高歌。台下的人们起初不明所以,后来都开始鼓掌喝彩,情绪受到莫名鼓动。
虽然不知道她在冬夜的囚笼中自顾自歌唱了多久,但她的乐声明显不是人类能发出的。戏剧的演出者说实话都很拙劣,独眼就是个精通军事调度的雇佣法师,只会念台词和放火,菲尔丝全程一句话都不说,好似提线木偶亦步亦趋,其他到场的演员看着甚至都不了解自己的角色。
然而,观者自会在戏剧中看到王朝更迭、群星轮转、大雪纷飞,甚至是世界崩裂。
伯纳黛特用歌谣般的诉说佐以诗篇般的演唱,再加上法师们浮光掠影的幻术,在这荒野里上演了王都歌剧院都享受不到的演出。整体而言,她是成功的,因为军营中已经满是啜泣、怒吼、叹息,有时也因为她提起鸭子的寓言故事缓解气氛,从中升起些许笑声。
虽说以戏剧而言近乎完美,可她还是有失败之处。她想讲述她的信仰和信念,把神话叙事和英雄崇拜全都描述成无意义的时间循环,解构一切神圣和崇拜。她用戏剧故事和神话传说做隐喻,想把它们传达给观众,但是,这一切只有事先知道她理念的人才能听得出。
几句浮光掠影的假圣训,其实很难让沉浸在戏剧中的人们领会到她的信念本身。然而,除非她想成为众矢之的,她也不可能直接把一切都讲述出来,这就是她的矛盾之处。
塞萨尔认为,没几个观众看懂了她这几出戏,相比那些浮光掠影的鸭子圣训,反而是她编织的史诗诗篇更受人追捧。证据就是笑声转瞬即逝,啜泣、怒吼和叹息却总是此起彼伏。即便是菲尔丝在她的舞台上走来走去,照她的命令施法,恐怕也不可能只靠她的戏剧明白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过去伯纳黛特曾说,如果世上的人们不允许她直接诉说,她就用诗歌、隐喻和戏剧去呈现。不过事实证明,没有他这种事先理解的人站在旁边解释,仅靠这些手段不可能把事情讲清楚。冬夜就是最好的证据。
也就是她本身演绎戏剧和编织诗篇的技巧高明无比了,要不然,观众们一定会把他们当成烂俗的小丑剧团,用臭鸡蛋和烂菜帮子去招呼。
塞弗拉从他们背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们俩长久地凝视自己缺失的那部分灵魂,随后无言移开视线。“你说话还是这么残酷。”她说。
“我只是在为她叹息。”塞萨尔否认说,“你知道真正残酷的话是什么吗?我会说——你可以去给诸神殿和诸王国演绎他们的神话和史诗故事,完全没有关系,反正,也没人听得出你究竟想说什么。”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就在伯纳黛特身处舞台中心演绎这一切诗篇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完全爱上了她。不论是赞叹她的表演,着迷于她的吟诵和歌唱,还是为她难以传达的信念而遗憾。这一切,都是仰慕者才能体认到的种种感受。此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他方才所见,思索她的故事和她的缺憾。这让他感觉自己更接近了她一份,彼此灵魂之间几乎没有阻碍。
有那么段时间,她的难以捉摸就像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如今似乎开启了一个缝隙。他本以为它永远都不会开启了。
塞弗拉的视线又落到他脸上。“你一为你的滥情寻找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就想发笑。”她说。
他是在寻找冠冕堂皇的理由吗?当然不是,他只是坦诚诉说他的思绪。他刚才跟着她的戏剧走了无比之远,宛如沿着历史的长河蜿蜒而下,还为冬夜诠释了她每一句台词的含义,解释了她想传达的一切信念。
在最初,伯纳黛特在他眼中只是意外救出的囚徒,不管她的身份有多不寻常,过往的遭遇有多凄惨,一切也仅止于此。然而,等到剧幕上演,他完全爱上了她和她演绎的所有戏剧,以及她想传达的一切信念。
他爱上她,不是因为他想放弃,不再追寻诸神的道途。通过对她和她信念的爱,他自己的信念其实更坚决了。伯纳黛特在信仰一途如同他极端的反面,注视她为剧团付出的种种,看着她努力坚持,他也能让他自己坚持得更加长久。
塞弗拉别开目光。“算了,”她说道,“不说这个了。你觉得除了我们,有几个人能领会得到她真正想说的?”
“我很难说,”塞萨尔眺望舞台,“不过只要见证的人够多,几百万人,甚至几千万人,总归也能有几个人领会到什么。”
“你可真会阴阳怪气。”她咋舌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这么多流亡法师聚集在她的剧团,不完全是为了逃难。”
塞萨尔瞥向塞弗拉。“你莫非要告诉我鸭子真有用?”
“菲瑞尔丝说那玩具鸭子是纯粹的异界之物,虽无意志却染上了神代的气息,有着神祇的假象。有法师认为,只要把信仰投射到这种本不存在的异界之物上,把它奉为他们的神,他们的灵魂就能在虚假的神和它无意义的神理中得到自由。”
“自由?”他很诧异,“什么自由?”
“法师们有个理论,灵魂不同的经历喂养着不同的神祇,同时也决定了哪一个神祇,——或者说哪一种理念最终会在始源占据上风。古往今来的法师们再怎么抗拒诸神的信仰,最终还是要回归到苦难、迷失和战争中去。”塞弗拉说,“这就是有些神祇过于强大的理由。”
一丝苦笑几乎裂开了他的面具。有些从容看起来刀枪不入,只是没找到那丝看不见的裂缝罢了。“如果无法改变众生,那就自己逃离?”他问道,“那么他们得出了什么睿智的结论,又想怎么逃离始源?”
他自己就是可以逃离却不曾逃离的那个人,眼看没有逃入荒野的法师们还在思索如何逃离,甚至是更彻底的逃离,他几乎想把他们塞进宗教裁判所了。
塞弗拉耸耸肩,“信仰虚假的神,追寻无意义的神理,把自己的灵魂投射到本不存在的异界之物中去。”
塞萨尔摇头,什么异界之物?说到底不还是玩具鸭子?“这不是病急乱投医?”
“学会法师们有太多理论永远都是理论,直到学会分崩离析也依旧只是理论。”冬夜忽然说,“你其实不必太在乎他们,主人。”
“他可是在乎的不得了。”塞弗拉说,“你说是吗,塞萨尔?”
“他们怎么不直接投奔菲瑞尔丝呢?”塞萨尔忽然想到。
“北方的那个?”塞弗拉问他。
“只有一个菲瑞尔丝!”他瞪着她,“你刚才是不是把我们身边这个也叫成菲瑞尔丝了?”
“我觉得她们都是菲瑞尔丝。”塞弗拉说得并不在意,她把胳膊架在他肩上,倚着他往北方望去,“若说北方的那位菲瑞尔丝,抛却灵魂的决心可不是每个人都敢做出的。剧团这个选择,我愿称其为折衷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