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走出山洞,也就走出了此地唯一的庇护所。实话说,山洞内的静谧多少掩盖了世界尽头战场的残酷。大雪从洞口外落下,已经积到过膝,风吹过时,她恍惚间以为这里是时间之初的冻土,自己则不过是做了场乱梦。
头顶的峡谷山壁都化作白茫茫一片,厚重的云层也越垂越低,几乎要和地面连成一片。往日她总会仰面凝视天空,会张开双臂迎接风雪,她感觉这些就像是天空的亲吻。
娜佳这样做,是因为她想告诉自己,这世上除了无穷无尽的噩梦之外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毕竟在旅途中,她只要低头注视,她就能看到大地的记忆,看到从时间之初直到现在的一切战争和杀戮史,所谓残忆,大多都是在这无边无际的恐怖中留下的东西。
这是破灭之神呼唤残忆的根源,也是真神赐给她的高等视野。
但天空越来越阴暗低垂了,天空已经无法容纳她想看到的东西。庇护所也狭窄至极,从静谧过度到截然相反的感受,几乎只是转眼间。凄厉的嘶吼像黑暗中的强光一样爆发开来,充斥了她的耳膜。她还看不到东西,只是因为茫茫风雪遮天蔽日,视野几乎只有十多步的距离。
就像她说过的那样,她只感觉空虚。
她难以忍受她还在保护什么,难以忍受她不彻底撕裂脚下的土地,更难忍受她走过的世界仍然完好。或许是因为神代和现世距离太远,真神的感召比起她自己神祇本相的意志都要强烈。它是他们的起源,是他们所有人的母亲,可是玫莉娜、伊文丝和凯尔塔斯的起源是塞萨尔。想到这点,她心里就像有爪子在挠。
前方厮杀日夜不断,从战场到后方庇护所的小径则总有人往来,寻找修士置换伤势。因此只要一次往返,一个伤势极重的人就会完全恢复,甚至不只是伤势,是他们累积的一切疲惫、痛楚和折磨。这种置换足以让他们焕然一新。
在娜佳看来,卡莲修士像是个容纳一切黑暗的深渊——原谅她这么说,因为少许置换伤势可称怜爱世人,但她置换的太多,接纳的太多,已经远远超出了常理的界限。无论野兽人残忆还是先民亡魂,他们从最初的敬意到后来的骇然都只经历了短短一瞬,然后就都化作面对不可揣度之物的畏怖。连老伊喀里斯都跪在地上对她祈祷,嘴里没完没了得喃喃自语,也不知是发了什么疯。
倘若没有风雪,这条小径早就被踩得支离破碎,也被血染得一片深红了,不过风雪之大,足以掩盖一切。小径先是下倾,然而陡然爬升,通向能俯瞰神带裂隙所在深谷的山脊。她起初还在手脚并用,像人类一样攀爬山坡,后来已经在飘了。说到底,行走对她毫无意义,不过是回忆往日的手段。这些年来她还在坚持行走,只是因为父亲喜欢坚持自己身为人类的痕迹。
待她攀上斜坡,刺耳的喧嚣声已经化作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不用看她就知道,是纳乌佐格和伊喀里斯结合出的扭曲恶物,库纳人的始祖是最早接触深渊的此世生灵,也是痛苦深渊的此世先知。从杀死造物真龙至今,他都只把他的族民当成献给深渊的祭品。他把所有后人的灵魂堆成血肉之墙,只为得到超越性的智识,唤出深渊的意志。
如此古老的邪恶,把灵魂当成材料随意结合,自然也只是举手之劳。纳乌佐格也好,伊喀里斯也罢,两人甚至都不是他们本来的灵魂,主宰者只是取出他们在某个时间点的意志揉在一起,塞进同一个污秽的灵魂血肉容器里。
当年野兽人在战场上厮杀时可谓满心荣誉,坚信真神会铭记自己的意志,但说到底,真神铭记勇者的意志,不就是这么回事吗?只是换个说法,换了个执行者,就从荣誉之举成了邪恶之举。它们实质上并无区别,灵魂不再,意志得以铭记,但这铭记的意志不过是一段文字,任人抄录,任人杜撰改写。
虽说视野还是极度受限,但娜佳已经能感到漫山遍野的邪秽血肉了,至少五千多被打烂的肉块在陡峭的山下蠕动,像是给整座山都铺了一层血肉编织的毯子。如果不是大风雪不断遮盖邪秽血肉,极大程度延缓了它们的恢复,这场鏖战还会艰难很多。
如今每一块被打烂的血肉都会被大雪遮盖,几乎要冻出一片冰层。山顶上仍然有数不清的邪秽往下跌落,陷入其中。那么还没爬上来的邪秽有多少?一万?几万?此刻数字已经变得不可理喻了,数字什么也说明不了。她造访卡莲之前除了撕碎邪秽什么都不知道,这是种机械的重复,就像法师学徒念诵毫无缘由的法咒,从早念诵到晚,却得不到任何结果。
她放弃自己的视线,用超越性的感知从近处移向远处,再往下落到山底,她能感到邪秽的祭司在山底行走徘徊——真神的诅咒此刻帮了他们一把。如果不是阿纳力克会把施法的灵魂当场锚定,拽入神代,这些祭司已经在天空中朝他们倾泻诅咒了。
据说在南方战场上,有很多邪秽祭司奋不顾身的行使诅咒,当成消耗品被拽入神代,承受磨灭之苦。好在此地位于世界尽头,时间流逝的缓慢异常惊人。即使邪秽也很难及时支援。之所以还只是几万而非更多,之所以这些祭司按兵不动,都是因此才能成立。
这是最后之所,说不定也是他们最后的战役。所有人都孤立无援,即使深渊邪秽完全包围了他们,它们在此地也是孤立无援的一批邪秽。
此刻一头庞大的龟人拽着两个库纳人幽魂和她擦身而过,显然是为了寻找修士治疗。娜佳侧了下脸,对这一幕略表唏嘘。当年为了各自的种族惨烈厮杀,如今回首往事,也是一出荒唐的戏剧。他们甚至不是后世的生灵,就是当年厮杀的那批人,现在也只能在这种荒唐感中彼此扶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