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大部撤到蚌埠,已经是四月底。
从南京城下撤出来的队伍,一路向西北走。
白天担心日军飞机轰炸,所以多选择夜里行军。
走了十来天,人困马乏。掉队的兵被收容队一个个捡回来;
伤员躺在牛车上,车一颠,就有人哼一声。
四月的皖北,麦子刚抽穗,风一吹,绿浪一浪一浪地滚。
队伍从麦地里穿过去,谁也没有心思看。
先到的部队已经在蚌埠城外扎营。
帐篷不够,就用雨布搭棚子。
炊烟一道一道升起来,把半边天染成了灰的。
白天洗军装,晚上补鞋子。
有兵蹲在淮河边上擦枪,把枪拆开,一件一件地擦,擦了枪管擦枪栓,像伺候什么宝贝。
整个会战的部队,在安徽境内铺开了。
方先觉兵团驻蚌埠以东,江宁兵团驻以南,薛越的十五集团军驻以西,剩下的桂军、湘军、粤军、东北军、原西北军,沿着淮河一路往南撒开。从蚌埠到合肥,几十万人,像一张摊开的网,慢慢喘气,慢慢回血。
城里的老百姓起先还躲着,后来见这些兵不抢不砸,埋锅做饭都自己找水找柴,就有胆子大的提着水壶出来了。一
个老婆婆拎着半桶水,站在路边,见一个兵就说:"喝口水。孩子,喝口水。"兵们只是摆摆手,冲她笑。老婆婆拎着桶站了一下午,桶里的水一点没少。
陆诚的指挥部设在城北一所小学校里。
他到的当天,先看地图,后看伤员。邓超带着人把地图往墙上一张一张地挂。挂完了,屋里满满一墙,从蚌埠到徐州,从山东到华北,红的蓝的箭头爬得密密麻麻。
医院设在火车站旁边的大仓库里,地上铺着草垫子,一排一排,望不到头。
药不够,纱布不够,医生护士三天没合眼。一个军医拦着陆诚说:"司令,磺胺早没了,消炎的药得省着用。重伤员等转运,往西的火车皮两天才来一列。"
陆诚说:"想办法。给武汉去电,要药。火车皮我去催。"
军医敬了个礼,又一头扎进人堆里去了。
陆诚在仓库里走。
满屋子的眼睛都转过来。有个伤兵拉住他的袖子,嘴里呜呜地说着什么,一个字也听不清。
陆诚弯下腰,听了一会儿,说:"好好养伤。仗还没打完,有你出力的时候。"
伤兵松了手,眼泪就下来了。
陆诚站直身子,对身后的赵德明说:"传令下去,各部安顿好之后,三天之内,把伤亡报告报上来。一个师一个师地报,不许估数。死了多少,残了多少,能打的还有多少,写清楚。"
赵德明应下,转身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电报和名单雪片一样飞到指挥部。
周明远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白天黑夜地对着数字。
他手下只有几个人,忙不过来,又从各师临时借了十几个文书。
纸页堆得半人高。
有的师报了三回,回回不一样,周明远就派人下去一个连一个连地数。
数不过来,就把人叫来当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