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话说,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已是七月上旬,但天依旧闷热。
长安今夏多雨,乌云总压在天上,空气近乎凝滞,浓稠的腥味混杂着地牢内滞散不去的霉味,每一次呼吸都叫裴云素想呕。
天热得不行,墙壁渗出的水珠却冷得直冒寒气,顺着砖缝滑落,在角落里积成一滩小小的水洼。
这是长安城郊一处已废弃的地牢,经裴云素数次打探踩点,大致可以确定柴少卿的妻儿被掳走后就关在这里。
他紧贴着冰冷的砖壁,颇有些紧张,作为一名刺客,这是他第一次出手救人而非杀人——这与从成都押镖来长安又不一样,押镖是光明正大,但这次营救同刺杀一样需得悄无声息。
他闭上眼睛,无声地喘了两口气,心跳却愈发沉重起来,隆隆、隆隆,不住撞击耳膜,几乎盖过远处传来的粗鲁谈笑声与酒碗碰撞的脆响。
地牢内没窗户,四处都黑,唯有墙上的几支火把与桌上豆大的油灯将一隅照亮,看守在那昏暗的阴影中喝酒吃肉,大笑说着恶心的荤话,油腻的目光不住在牢内流连,带着令人作呕的淫邪。
忽而风起,一人困惑转头,唯见寒光乍现,瞬间没入其咽喉,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丁点儿声响便栽倒下去。
血飙出来,溅在酒碗里,吓得另一人酒醒了一半,他猛抬起头,惊恐的双目中映出裴云素冰冷狠厉的脸,以及那道快到转瞬即逝的剑光。
剑横扫而过,带出一瓢血雨,溅在冰冷的砖壁上,尸体倒下,跌在血泊里,发出一声闷响。
“满脑子都是这种腌臜勾搭,当真龌龊。”
他朝着那两具尸体啐了一声,“今天叫老子逮到起,要你们狗命,哈麻批……”
骂了两句,他好似还不够解气,又踹了两脚,这才蹲下身去摸出钥匙,上前将对面的牢门打开。
指粗的铁链哗啦一声掉在地上,裴云素拉开门,只见角落中散发着霉味的稻草簌簌抖动起来,一面容憔悴、鬓发散乱的妇人闻声抬头,露出惊慌失措的眼睛。
见裴云素提剑前来,她猛地瑟缩了一下,一手下意识将一约莫三四岁大的男孩护在身后,另一手则抱住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如一只被逼入绝境的母兽,警惕地、色厉内荏地盯着裴云素。
“柴夫人,我奉楚王之命前来。”
裴云素意识到她害怕,忙将剑收起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柴夫人的眼中却流露出不信任:“外子一向依附公主与丞相,并不与楚王交好。”
然不待裴云素再回答,她便又苦笑一声——显然,她与幼子如今境况,便是依附丞相的下场。
“柴少卿前往楚王府求救。”
裴云素简单解释,目光在她母子二人身上快速扫过,确认没有受伤,忙道,“此地不宜久留,夫人若有疑问,等到离开这里再问不迟。”
柴夫人出身闺秀,听裴云素这样说,很快便明了局势,犹豫片刻,她勉力支起沉重的身体,将身后稚子拽出,推向裴云素:“这里的看守绝不止这二人,我走不快,你带着我只是徒增负累。
少侠,带阿奴走,我求你,定要护他平安回到他阿耶身边。”
她的声音因恐惧和虚弱不住发抖,眼神与动作却坚定异常,阿奴闻言,呜呜哭起来,被推向裴云素后复又跑回去,抱住她不放:“阿娘,我不走,阿娘……”
“一起走。”
裴云素斩钉截铁道,“我既答应了来救人,断不会弃任何一人于不顾。”
说罢,他大步上前,搀起地上的柴夫人:“夫人,得罪。”
阿奴见状,忙跑到另一边想扶住母亲,无奈他实在太小也太矮,只得用那双满是脏污的小手握紧柴夫人的手。
两大一小沿着裴云素来时的路踉跄离开,忽然,带着土腥味与草木气息的风灌入地牢,将火把吹动,明暗交杂的火光倒映着他们仓皇的身影,裴云素躬身充作人梯,托着柴夫人自一隐秘出口离开。
柴夫人咬牙向外爬去,四周黑暗、不见火把,巡逻的脚步声亦遥远而模糊,此处大抵是个未曾被人发现的死角。
努力片刻,她终于拖着沉重的身体爬出地牢,忙返回去接阿奴,裴云素一把抱起阿奴,托举在手中,待到阿奴也被拉出地牢,这才迅速离开。
柴夫人已有八个月的身孕,又在地牢中煎熬多日,如今消耗甚巨,坐在地上不住喘气,裴云素则抽剑警戒,目如鹰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