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思渊打断他,旋即转头看向太仓令,“为什么要把新粮放在这里?这里很闷。”
太仓令忙解释道:“原是很干燥的,只是如今连日阴雨,四处都潮湿。
我等怕闷坏粮食,还特意开了仓顶的通风窗,不然还要更闷热。”
“太仓里的粮食不就是为了荒年赈灾、以备非常?要是粮食放在这里还能受天气影响,那还建太仓做什么?”
宋肇神色冷肃、目光如箭,倏地射向他,“新烧的窖壁、才抹的青膏泥,如今才过去几日便是这副模样,同豆腐渣子有什么分别?”
“将军,这、这是工部的事情,与我等……无关呐……”
“无关?”
宋肇冷笑一声,指着单思渊手上的砖粉,厉声道:“不过几日阴雨,便将砖粉都泡出来了,这要是待到入夏,雨水再多些,墙塌了、粮霉了,也与尔等无关?”
太仓令还要辩解,却被宋肇冷厉的目光骇得语塞,宋肇的目光在开裂的窖壁上逡巡,问:“你们……没少拿工部的‘茶敬’吧?”
一听这话,太仓诸官员皆是悚然一惊,太仓令更是后退两步、跌在地上,宋肇还要开口,忽闻单思渊的声音传来:“宋肇。”
单思渊很少这样全名全姓的叫他,宋肇让他这一声叫得心猿意马、心里好似被虎子轻轻挠了两下,瞪了太仓令一眼后转头,笑着回应:“怎么?”
咔……嚓——
他话音未落,仓窖内便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仓壁在单思渊修长有力的五指下如被蛀空了的朽木般寸寸开裂,露出青膏泥下暗红酥松的仓砖,砖上正在缓缓渗出如血泪一般的红色痕迹。
“这是什么……”
太仓令两腿发软,挣扎爬起来,跌跌撞撞跑上前去,不料借着火光看清了,竟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宋肇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拽起来,周围飞骑军忙上前接过,待到太仓令被拖走,方才露出青膏泥下、仓砖上的血字——子时三刻,饿鬼索债。
“饿鬼?”
宋肇盯着那八个殷红的血字,不住冷嗤,意有所指般道,“我看是硕鼠、是蠹虫罢?”
站在他身后的其余太仓官吏闻言,皆惶恐不已,宋肇转过身,拔高了声音,下令:“飞骑军听令。”
仓内外数不清的飞骑军齐声应答、声震仓瓦:“在!”
“即刻起,太仓由飞骑军接管,北衙其余禁军,非本将麾下,不得入内。
太仓内外诸门,严加封锁,所有仓吏、匠役,一体拘于仓舍,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擅离、进出。
我亲自镇守太仓,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里来的饿鬼,敢来太仓索债。
要是真有鬼祟……”
他的目光自在场众官员脸上一一扫过、冷然如冰:“就让它魂飞魄散,再入一次轮回。”
残阳如血,自仓门外渗透进来,将那八个歪曲的血字映照得如同汩汩淌血的伤口。
数不清的飞骑军身披银铠,在四处无声而迅疾地移动着,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暮色四合中悄然收紧。
单思渊登上望楼,怀中抱着七星龙渊,沉默地站在宋肇身后,悄无声息、形如鬼魅。
“爷,我还以为你回去了呢。”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就连一旁的薛观也没有发现单思渊的到来,宋肇却好似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瞬间就捕捉到了他的出现。
单思渊站在原地没动,只说:“把它引出来,我杀。”
本就该如此,毕竟如今放眼整个长安,也无一人是他的对手,可宋肇却不知怎么了,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这么急着要杀那饿鬼,是为了给姓裴那小子脱罪吗?要证明给我看,这件事与他无关?”
身后的单思渊沉默片刻,回答:“是。”
宋肇猛地回头,脸上依旧挂着笑,眼神却非常冰冷,带着愠怒与恨:“你就这么在意他?”
这下单思渊不回答了,宋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去,五指抠在望楼粗糙的扶手上,发出咔咔的声音。
紫色的官服被渐起的晚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俯瞰着脚下这片巨大、沉默、却又暗流汹涌的仓城,心中怒意翻涌,如投入寒潭的烈火,将他的眼神淬炼得愈发锐利冰冷。
最后一抹余晖隐没山间,夜幕带着浓重的湿气和未知的凶险,悄无声息地笼罩了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