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芬是在一个落着细雨的傍晚,终于把在心里翻腾了两个月的话说出了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能听见女儿雅琴那边有小孩的哭闹声,还有锅铲碰铁锅的声响。雅琴大概是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忙着翻炒什么菜。
“妈,你说什么?”雅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说……”素芬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商量,“你们小区不是有好几套房子在出租吗?妈自己出钱,不用你管开销。就是……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你带妈去趟医院就行。”
她说完就屏住了呼吸,像是等待判决的人。窗外的雨滴顺着玻璃滑下来,把外面的世界割成一条一条的。
雅琴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妈,你还记得我结婚那年吗?”
素芬的心往下一沉。
“我结婚的时候,你们给我陪嫁了什么?两床被子,一台洗衣机。弟结婚的时候呢?全款买房,还装修好了。”
“那时候……那时候家里条件不一样……”
“是不一样。”雅琴接得很快,“我生孩子,你们说家里忙走不开,我婆婆伺候的月子。弟妹生孩子,你提前一个月就过去了,伺候完月子还帮着带,一带就是八年。”
素芬握着电话的手在微微发抖。
“妈,你们年轻能干的时候,出钱出力都给了弟弟。现在老了,想起来还有个女儿了?”雅琴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你们爱住哪住哪,但不管住哪,都该我弟管。”
电话是什么时候挂断的,素芬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站在窗前,看着雨越来越大,把整个城市都泡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她想起很多年前,雅琴考上高中,丈夫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让她去上技校,早点出来挣钱。”雅琴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自己去学校报了名,学费是班主任帮忙垫的。
那时候她站在丈夫那边,觉得女儿终究是别人家的人。
后来雅琴考上了大学,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是自己打工挣的。每次往家里打电话,素芬都问她钱够不够花,雅琴总是说够。她不知道女儿一天打三份工,不知道她饿得在宿舍晕倒过。
她只知道儿子要买房了,首付还差二十万。她把攒了半辈子的积蓄全拿了出来,还跟亲戚借了五万。儿媳妇怀孕了,她二话不说搬过去照顾,这一照顾就是八年。孙子上学了,儿媳妇说:“妈,你辛苦了,回去歇歇吧。”她收拾东西回了老家,一个人住了两年。
直到上个月,儿媳妇打电话来,说想把老家的房子重新装修一下,让素芬先别回去住。素芬在电话里支支吾吾了半天,问能不能去他们那里住一段时间。儿媳妇说:“妈,你看我们家也就两室一厅,孩子也大了……”
她听懂了。
挂了电话,她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秋天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像细小的针尖。她想起雅琴所在的城市,想起那个她只去过两次的小区,绿化很好,门口有保安,看起来安静又安全。
她知道自己这个要求有多过分。可她实在没地方去了。
秀兰在电话里跟女儿静怡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唏嘘。
“你说人老了怎么这么可怜?素芬一辈子要强,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静怡没说话。她太熟悉这个语气了。她妈每次提起素芬,其实都是在说自己。素芬的故事,就是她妈想讲给她的故事。
“你弟妹最近又跟你弟吵架了,回娘家住了半个月了。”秀兰话锋一转,“你弟一个人带孩子,又要上班,忙得焦头烂额的。”
静怡“嗯”了一声。
“你说这女人怎么这么不懂事?孩子都这么大了,还闹什么闹……”
静怡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她想起去年过年回家,弟妹在厨房里忙活,她妈坐在客厅里跟她说弟妹的不是。她说:“妈,弟妹也不容易,你就别总挑她的理了。”她妈立刻变了脸:“我怎么挑她的理了?我这不是跟你说说心里话吗?”
那天晚上,弟妹在厨房偷偷哭了。
静怡看见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是个客人,迟早要走的。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个“外人”,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刚考上大学,寒假回家,发现自己的房间被改成了弟弟的书房。她的书被堆在阳台上,上面落了一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