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是在一个深秋的傍晚突然意识到这件事的。
那天她刚挂掉母亲打来的电话。电话里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疲惫、衰弱,像一把快要散架的旧棉絮,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谁家又买了新车,谁家儿子过年给爹妈包了多大的红包。末了,总要加上一句——“妈这腿啊,越来越不中用了,去医院看了看,大夫说得多补补。家里的米也快吃完了。”
林晚秋知道这话里的意思。她每个月给家里打一千块钱,雷打不动,已经持续了五年。五年来,母亲总是在月底准时哭穷,她也总是在电话这头劝慰,妈,别舍不得花,买点好吃的,好好保重身体。
她曾经以为这是女儿的孝心,是天经地义的事。
直到去年,弟弟林建辉在县城买了房。总价四十多万的房子,首付二十万,父母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拿了出来。消息是从堂姐嘴里漏出来的,母亲从未对她提起过。
林晚秋记得那一刻的感觉——不是愤怒,是一种彻骨的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想起自己这五年汇出去的六万块钱,想起那些加班到深夜的日子,想起自己舍不得买的羽绒服和化妆品。她以为自己在帮父母维持生计,原来她只是在替他们的儿子攒首付。
后来她辞了工作,手头紧了,便没再往家里打钱。母亲的态度也就慢慢变了。从最初的关切变成试探,从试探变成不满,最后变成明里暗里的嘲讽。“你看人家王家闺女,嫁出去了还天天往家拿钱……”“你不工作,你男人不说你吗?”每一次回娘家,饭桌上的气氛都像泡在酸水里。
林晚秋一开始还解释,说家里开销大,说想歇一歇。可后来她终于听懂了——母亲关心的,从来不是她累不累、过得好不好。母亲关心的,是那个每月准时到账的一千块。
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可生活的真相往往是一层一层剥开的。当她在母亲的真相面前还没缓过神来,另一件事又在她丈夫的家里浮出了水面。
公公周德茂在他们家已经住了十年。
老头子七十多岁,身体不算好,也不算太差。但十年间,他住院的次数,林晚秋掰着手指头数,至少二十三次。有时候是冠心病,有时候是高血压,有时候只是拉肚子,也要在医院里躺上几天。每一次住院,都是林晚秋和丈夫周建国跑前跑后,挂号、缴费、陪床,医药费更是他们夫妻俩掏的。
而周建国的妹妹周小梅,人在外地,不能亲自回来。但每一次父亲住院,她都会按时打钱过来。有时三千,有时五千。
十年了,林晚秋从未听公公提起过这件事。
不但没提过,公公反而时常在饭桌上感叹:“还是儿子好啊,养老靠儿子。闺女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指望不上。”每当这时,周建国就闷头吃饭,不搭话。林晚秋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多想。
直到有一回,公公因为一次普通的肠胃炎住院,周小梅又打来了五千块。林晚秋是在公公的手机短信通知里看到的,她当时正在帮公公整理床头柜,手机亮了,屏幕上跳出一条银行到账提醒。公公的反应快得惊人,一把将手机夺了过去,动作利索得完全不像一个还在挂吊瓶的七旬老人。
那一刻,林晚秋愣住了。后来她开始注意,开始回忆,开始把所有蛛丝马迹拼在一起。
住院的钱是他们出的,公公从不动用自己的积蓄。而小姑子打来的钱,公公只字不提,默默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那些年周建国因为医药费压力大,抽的烟越来越便宜,好几次想跟妹妹开口商量分摊费用,都被林晚秋拦下了,说“你妹妹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容易”。
原来不容易的,只有他们。
而那些频繁住院的真正原因,也终于有了另一个解释——每一次住院,都是一笔收入。
林晚秋不敢把这个猜测告诉丈夫。她怕他受不住。周建国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孝顺,从来不在钱上跟父亲计较,也从来不在妹妹面前诉苦。他觉得照顾老人是本分,是天经地义的事。如果让他知道,父亲这些年来一直在利用他的孝心、利用妹妹的孝心,悄悄地攒着自己的私房钱,他一定会崩溃的。
林晚秋只是把这个念头埋在心底,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