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切了子宫,他打了她二十年
去年中秋的月亮特别圆,圆得像一面照妖镜。
赵玉芬端着一砂锅老鸭汤从厨房出来,手腕上还贴着膏药——术后三个月,刀口长好了,可抱锅时小腹还是扯着疼。她走得慢,偏赶上亲戚们举杯敬酒,二姑父一让,她手一抖,汤洒了小半碗在桌布上,洇开一圈油渍。
“连个热汤都端不稳,要你有什么用!”
周德贵抬手就是一巴掌,声音脆得跟拍蚊子似的。满桌人筷子悬在半空,他倒像没事人,夹了块红烧肉嚼着,嘴里还嘟囔:“废人一个,切了那玩意儿连汤都端不住了。”
赵玉芬捂着脸钻进厨房,儿媳妇林晚追过去,见她蹲在灶台边,用围裙角擦眼泪,擦两下又赶紧站起来刷锅,嘴里念叨:“别管别管,越管他越来劲。”
那天夜里林晚失眠了。她住东屋,公婆住西屋,中间隔着一道薄墙。凌晨两点多,隔壁传来闷响,像拳头捶在棉被上,接着是赵玉芬压着嗓子的哭,闷在枕头里,一抽一抽的,跟漏气的风箱似的。林晚攥着手机翻来覆去,把周德贵祖宗十八代在心里骂了个遍。
后来她留了心眼,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偶然。
赵玉芬术后第三个月就开始挨打。起因荒唐得可笑——饭煮软了,周德贵骂“喂猪呢”;衣服叠晚了,他抬脚就踹;有回电视遥控器放错了抽屉,他抄起拖鞋底抽她后脊梁,嘴里骂:“你连个物件都归置不明白,活着占地方。”
他打人很有讲究,专挑后背、大腿根、胳膊内侧掐拧,掐完了裤子衣服一盖,谁也看不见。可骂人的话句句往心窝子上戳:“你连个女人都算不上。”“我娶你不如娶块木头。”“下不出蛋的母鸡还摆什么架子。”
有回邻居张婶来串门,赵玉芬给他倒茶慢了半拍,周德贵当着外人面把茶杯扫到地上,碎瓷溅了一地。“你瞅瞅,就这号的,切了子宫连个茶都倒不利索。”张婶讪讪告辞,赵玉芬蹲地上捡碎瓷片,手指头划了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她往裤子上蹭了蹭,接着捡。
林晚气得浑身哆嗦,晚上跟丈夫周强拍桌子:“你眼瞎了?你妈挨打你看不见?”
周强窝在沙发里抽烟,烟灰掉裤裆上都不知道。“我爸就那脾气,我妈忍忍就过去了,大半辈子都这么过来的。”
林晚一把夺过他嘴里的烟掐灭:“忍?她刀口还没长好就被你爸推得撞柜角,后腰青了半个月,这叫脾气?你爸上回当着张婶面骂她‘下不出蛋的母鸡’,张婶扭头就走了,这他妈叫家务事?”
周强闷头又点一根,半天憋出一句:“那我能怎么办?他是我爸。”
林晚当晚就收拾行李箱,把闺女小满的衣裳往里塞。周强急了,拽着箱子不撒手:“你干啥?”
“离婚。我闺女不能在这种人家长大,回头她长大了嫁个打老婆的,你也跟她说‘忍忍就过去了’?”
周强不吭声了,攥着烟盒捏得咯吱响。
转机是上个月的事。
周德贵喝了半斤白酒,嫌赵玉芬炒的土豆丝咸了,抄起脚上拖鞋照她脑袋抽。林晚正好下班进门,冲过去挡,拖鞋底子“啪”一声砸她肩膀上,火辣辣地疼。
“外姓人滚远点!”周德贵指着她鼻子骂。
林晚掏出手机点开录像,镜头怼着他脸:“爸,您再动一下,我马上打110,视频同步发家族群,让三姑六舅都看看您怎么打老婆的。”
周德贵愣那儿了,手举在半空跟被点了穴似的。他这人最要面子,过年聚餐都得坐主位,亲戚群里发个红包都得配段“家和万事兴”。他骂骂咧咧摔门出去,临走还踹翻个塑料凳:“反了天了!”
赵玉芬拽着林晚袖子,嗓子发颤:“别闹大,他回头更……”
“妈!”林晚打断她,“您越怕他越凶,再忍下去您活不到六十。”
赵玉芬突然蹲地上嚎啕大哭,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跟把攒了二十年的委屈全倒出来似的。“我十八岁嫁给他,生小强那年他嫌是儿子不是闺女,说儿子费钱,月子地里就踹我。后来我下岗,他天天骂我吃白食。前年查出来子宫肌瘤要切,他签字的时候脸拉得跟鞋拔子似的,回来就说‘切了那玩意儿还算什么女人’……”
她擤了把鼻涕,嗓子哑得不成样:“他总有理由。年轻时打我是因为生的是儿子,后来打我因为我挣不着钱,现在打我是因为我没子宫了。合着我这辈子,连喘气儿都是错的。”
那天晚上林晚跟周强摊牌:“三条路,一报警,二带妈搬出去,三我带孩子走。你选。”
周强蹲阳台上抽了半宿烟。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红着眼眶进屋,把烟盒往垃圾桶一摔:“明天我请假,带妈去派出所备案。”
民警传唤周德贵那天,他怂得跟鹌鹑似的,在派出所又是鞠躬又是作揖:“同志我错了,我老糊涂了,下回不敢了。”出了门就骂骂咧咧,说赵玉芬“丢人现眼”,说林晚“搅家精”。可林晚早跟周强商量好了,当天下午就租了套小两居,离他们小区隔两条街,一室一厅,五十平米,够赵玉芬一个人住。
赵玉芬不敢搬,缩在厨房择韭菜,择一根念叨一句:“街坊邻居知道了多丢人,大半辈子都过来了……”
林晚拽她去社区反家暴讲座。那天讲课的是个退休女法官,台底下坐了二十多个大姐大妈,有鼻青脸肿的,有胳膊打着石膏的。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站起来说:“我挨了二十三年打,去年我闺女跟我说‘妈你再不离婚我就没妈了’,我才醒过味儿来。”
赵玉芬坐最后一排,低头抠指甲,抠着抠着眼泪啪嗒掉手背上。散场时她小声跟林晚说:“原来不是我矫情。”
现在赵玉芬住隔壁小区,白天给人做钟点工,擦玻璃拖地收拾屋子,手脚麻利得很。晚上雷打不动去广场跳舞,穿件大红秧歌服,脸上肉长回来了,腮帮子红扑扑的,见人就笑。
周德贵隔三差五来闹,堵门口要她回家做饭:“你走了谁给我洗衣裳?谁给我烧水泡脚?”赵玉芬拎着扫帚把他往外赶:“你找洗衣机去,找足浴盆去。再啰嗦我上法院申请人身保护令,你信不信?”
上周林晚去给她送饺子,听见她跟广场舞姐妹打电话,嗓门亮堂堂的:“以前觉得切了子宫就不是女人了,连我自己都这么想。现在才琢磨明白,离了那个老畜生,我他妈才活得像个人。”
林晚站门口没进去,回头给周强发了条微信:“你妈骂人了。”
周强秒回:“骂得好。”
林晚把饺子搁鞋柜上,转身下楼,楼梯间里闻见谁家炖肉的香味。她吸了吸鼻子,心想回头得教婆婆下载个反诈App——万一那老东西再闹,直接一键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