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淡青色的晨光漫过沙丘,像一层薄薄的凉水,一寸一寸地浇在沉睡的沙原上。
咸水湖静静铺展在大漠怀中,湖面十分平静,几乎没有波纹。
它像一块被天地打磨平整的巨大琉璃,嵌在灰黄的沙地与灰蓝的天幕之间,边缘处衔着一圈雪白的盐滩。
朝霞从东边的沙脊线上漫过来,落在水面上,揉开橘粉、浅金与灰蓝的碎光。
天光云影一并倒映湖中,水天相接处便模糊了界限,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哪里是沙。
那景象如梦似幻,美得不像是真的。
湖畔滩涂上,雪白的盐晶凝结成棱角分明的晶块,白皑皑的颜色与沙漠的黄澄澄形成强烈的对比。
微风拂过,盐雾扬起,咸腥的气息便弥漫开来,钻进鼻腔里,黏在嘴唇上,落在睫毛中。
湖水清湛好看,却是咸苦的死水,无法饮用。
土地被盐碱浸透,板结坚硬,寸草不生,锄头刨下去,只刨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种不出庄稼,栽不活树,盐,便是此地住民手中的硬通货。
他们日复一日地开采、晾晒盐块,把湖面捞上来的盐花倒进粗麻袋里,码在土坯墙下,等着络绎不绝路过的商队。
用一袋袋雪白的盐,交换珍贵的粮食、保命的淡水,还有御寒遮身的布匹。
正是大自然这份馈赠,让贫瘠土地上的人们得以果腹安居,拥有一段短暂的幸福时光。
可这份幸福,咸水镇的人留不住。
常年飘荡不散的盐雾无孔不入。木器铁器会被侵蚀,推车的木轴隔些日子便要换新的。
人的皮肉日日受盐汽熏灼,皮肤干裂,反复被盐分刺激,刺痛难愈。
常年住在镇上的人,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薄得发脆,掌纹里嵌着洗不净的白霜。
环境不断耗损人的生机,本地居民的寿命,并不比风餐露宿的行脚商更长。
朝阳越升越高,雪白盐滩在日光下灼灼发亮,晃得人睁不开眼。
美丽的湖景之下,是一地晶莹,也满是生存的沉重。
俞珩与姚曦并肩立在湖畔。
风从湖面上拂过来,温凉轻柔,咸腥的水汽带着涩味,衣袂轻轻翻动。
清朗朗的晨光,将湖面照得通透。
两个人的影子落在身后,被日光拉得细长,一左一右,挨得很近。
数不清第几次了,两人一起守着大漠清晨的第一缕曦光从沙脊线上升起来。
俞珩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盐滩上。
数名僧人正背身临湖,一步一步,倒退着环湖而行。
他们穿着与释沙苦相似,补丁摞着补丁,赤足踩在雪白的盐晶上,脚掌与盐粒摩擦,发出沙沙声。
俞珩静静凝望片刻,轻声开口:
“这般颠倒行路,也是一种修行?”
姚曦也望着倒退而行的僧人,
“你应知晓,佛法有顺逆二观。顺观缘起,是众生逐欲而行,步步沉沦,坠入生死轮回;
逆观缘起,是从老死回溯本源,勘破无明业障。
他们倒行环湖,便是在模拟逆观之法。这是大漠独有的倒行愿。”
俞珩一下就懂了。
此地无沃土耕种,无净水果腹,居民日日受盐碱侵蚀,熬尽光阴。
这些僧人逆行发愿,是以肉身承苦难、践逆道,求今生消弭业障,祈得来世脱离荒土。